告別那對祖孫後,陸紹遠和楚安然也沒了繼續閒逛的心情。陸紹遠看了看時間,與楚安然商量了幾句,兩人隨即分開。
陸紹遠徑直的回到了軍務樓辦公室,而且在第一時間召見了人力資源與社會保障部中分管社會保障的副部長張崇斌。
在等待張崇斌過來的這段時間裡,陸紹遠並沒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出神地望著樓下柳城街道上熱鬧的人流。
那些行人匆匆忙忙——有的趕著回家,有的趕著接孩子,有的挑著擔子還在找地方擺攤。他們臉上大多帶著滿足的笑容,但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
剛剛在大街上遇見的那對爺孫的身影一直在他腦子裡浮現:爺爺佝僂著背,孫子瘦得像根竹竿。一擔柴火賣不了幾個錢,卻是祖孫倆為數不多的收入來源,而且那個已經年邁的爺爺,還在擔心自己死了以後孫子怎麼辦。
張崇斌接到召見通知後,來得也很快。
不到半個小時,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
張崇斌推門走了進來,四十出頭的年紀,身上穿著紹遠裝,將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還戴著一副銀框眼鏡,一副學者的裝扮。
他在燈塔國留過學,學的是社會工作,回國後加入行政院,工作了幾年之後,一步步升到了人社部副部長的位置。
他的步伐很快,而且進門之後並沒有因為陸紹遠的突然召見而感到不安。
他神色平靜,語氣帶著幾分恭敬:“元首,您找我。”
陸紹遠抬手示意他坐下,沒有過多的寒暄,而是直接開門見山的說道:
“張部長,目前我們九州的勞動保險制度推進得怎麼樣了?覆蓋了哪些人?”
張崇斌剛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想了幾秒鐘,整理了一下思路。
“元首,目前我們有一套城鎮職工勞動保險制度,覆蓋了工傷、醫療和養老。這是不久前《九州勞動法》出臺後建立起來的,主要覆蓋國營企業和部分私營企業的職工,覆蓋面大概占城鎮就業人口的八成左右。”
陸紹遠點了點頭,對這個數字還算滿意。
問完勞動保險的事宜,陸紹遠頓了頓,繼續問道:“城鎮職工已有相應保障,那對於境內的孤兒、孤寡老人,以及喪失勞動能力的家庭,我們官方目前可有對應的安置與救濟之策?”
張崇斌沒有馬上回答。他低下頭,像是在組織語言。
陸紹遠沒有等,接著說:“我們九州本土安定下來還不到兩年。前面打了那麼多年仗,出現了大量孤兒和失去勞動力的家庭,很多家裡現在就剩下老人和孩子,我們九州在不斷髮展的過程中,絕對不能丟下他們。”
張崇斌抬起頭,開口道:“元首,對於孤貧老弱這塊……說實話,我們社會保障工作組目前還沒有成體系的保障。”
陸紹遠看著他,沒說話。
張崇斌繼續說:“對於那些孤兒,城市裡有一些私人籌辦的慈幼院專門對他們進行收養,這些大多是地方紳商和教會出錢建的,雖然缺乏官方的統一規範和經費支援,效果也參差不齊,但還是有一定的作用。”
“而在九州廣闊的鄉村中,基本靠宗族和鄰里互助。父母雙亡的孤兒,親戚願意帶的就帶了,不願意帶的就只能流落街頭。孤寡老人也一樣,有侄兒外甥的還能靠一靠,沒有的,就只能自己熬著。”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各地情況不一樣。富裕些的村子,宗族勢力強,還能兜得住。窮的地方……說句不好聽的,那些孩子能活到成年,就算命大了。”
陸紹遠聽完,沉默了幾秒。
“所以說,對於這些人員,我們九州現在基本等於沒有保障?”
張崇斌點了點頭:“可以這麼理解。”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一時安靜下來。陸紹遠的神色漸漸凝重,張崇斌更是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片刻沉默後,陸紹遠靠坐在椅背上,望著面前面露愧色的張崇斌,語氣平靜地開口道:
“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我今天想說的是——我們在外面打仗,打下來了南洋,打下來了菲賓邦,領土一天比一天大,軍隊一天比一天強。”
“但如果我們九州境內還存在一些老百姓,還在為一口飯發愁,還在擔心自己死了以後孫子沒人管,那我們打下來的江山,坐不穩。”
張崇斌坐直身體,鄭重點頭。
“元首,針對這類情況,我們社會保障小組也早有關注,從去年下半年起,便已經開始著手統計全國孤兒的相關資料,並嘗試建立專項檔案。只是……” 他微微頓了頓,措辭謹慎,“受多方面因素限制,整體進展遠不及預期。”
陸紹遠抬了抬下巴:“具體存在哪些困難?”
張崇斌深吸一口氣,一條一條地說。
“第一,是交通。很多偏遠山村,尤其是西南和西北山區,別說汽車了,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我們的統計員要進去,得翻山越嶺走幾天,一個縣走下來,少說也要一兩個月。人進去了,資訊帶出來又得花時間。有些地方一年裡有半年大雪封山,根本進不去。”
“第二,是地方上報的資料不準。有的地方上報的是‘失去雙親’的孤兒,有的為了獲得利益造假,所以獲得的資料根本沒法用。”
“第三,也是最頭疼的——很多孤兒根本沒有戶籍,沒有身份登記。父母不在了,沒人給他們上戶口,村裡也不一定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有些孩子被親戚收留了,有些被路過的商隊帶走了,還有一些流浪到外地,我們根本找不到。”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我們現在手裡的資料,頂多只能覆蓋到三四成的孤兒。剩下的那些,藏在山溝裡,藏在城市角落裡,我們就算想管也找不到他們。”
陸紹遠聽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說道:“那困難就擺在面前了,你們有沒有解決方法?”
張崇斌抬起頭,“元首,我們的解決方法就是換個思路——不能光靠我們的人下去跑,得靠下面的人把情況報上來。村裡誰家死了人、誰家孩子沒人管,村長最清楚。這些人不用我們動員,他們就在那裡,關鍵是要有一套機制把他們組織起來。”
陸紹遠看著他,沒有出聲打斷。
張崇斌接著說:“所以,這些問題我們能夠解決,但是需要時間,需要錢。而且不能光靠我們人社部一家,需要民政、財政、教育、交通多個部門配合,還得有地方政府的配合,得有基層組織的支援。”
陸紹遠聽完後說道:“這些都不是問題,你打報告,我批准,讓行政院全力配合。”
“你就告訴我,如果給你足夠的支援,你需要多久能完善這個救助機制?”
張崇斌咬了咬牙,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一年?太緊。兩年?勉強夠。三年?穩妥。但他看著陸紹遠的眼睛,知道這位元首不是來聽穩妥方案的。
“兩年,元首,兩年之內,我可以做到全國每一個縣都有慈幼機構,每一個能找到的孤兒都能得到基本保障。”
陸紹遠並不滿意這個回答,他豎起一根手指。
“一年,我只給你一年時間。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各部門都會全力配合,無條件支援你們,一年之內,我要看到這套方案徹底落地。不是試點,也不是區域性推行,是全國範圍內全面鋪開。那些藏在山溝裡的孩子,等不了三年。”
張崇斌的呼吸都重了幾分。一年,全國鋪開,這不是“緊”能形容的,這幾乎是極限。
“元首,一年時間太緊了……”他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
陸紹遠打斷了他:“那就邊幹邊完善,不要等甚麼都準備好了再動手。先把架子搭起來,先保證那些你能找到的孤兒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找不到的那些,發動基層幹部、發動村社、發動學校老師去摸排。你回去跟民政部商量,把孤兒統計和人口普查結合起來搞。你不是說交通不方便嗎?那就讓地方政府組織馬幫、組織挑夫,把人送進去。路不通,人先走。”
他頓了頓,把話題延伸到老人與無勞動能力者身上:
“除了孤兒,那些無兒無女、喪失勞動能力的老人,也要一併納入保障。凡是年滿六十、無依無靠的老人,由官方統一供養,鄉鎮設立養老點,集中照料,統一配發糧食、被褥和常用藥品。”
“對於因病、因殘失去勞動能力的家庭,不論城鄉,一律按月發放基本口糧和生活補助,不讓一戶人家因為沒有勞力而活不下去。”
“對於願意代養孤兒的親屬,官方每月發放撫養費和糧食補貼,減輕家庭負擔,鼓勵民間代養,讓孩子儘量在熟悉的環境里長大。”
“教育方面,所有孤兒、困難家庭子女全部免除學費、書本費,由國家統一供應校服、文具,保證人人能上學,不出現適齡兒童失學。”
“醫療上,孤老孤兒常見病實行免費診治,鄉鎮衛生所優先保障藥品供應,不讓他們因為沒錢看不起病。”
陸紹遠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堅定:
“我最終的要求很明確:孤兒有人養、有學上;老人有人管、有飯吃、有病能醫;無勞動能力家庭有基本生活保障。不落下一個孩子,不拋棄一位老人。”
張崇斌聽得神情肅穆,快速記下每一條要求。
“元首,我明白了。我回去立刻牽頭制定實施方案,聯合民政、財政、教育各部連夜部署,優先保障資金和人員,按一年期限倒排工期,確保全九州同步推開。”
陸紹遠站起身,語氣變得嚴肅,而且還帶著威嚴:
“在鋪開之前,先把認定標準卡死,一條都不能含糊,絕不能讓人鑽空子。”
“第一,孤兒認定,必須同時滿足兩個條件:年齡在十六週歲以下,且父母雙方均已確認死亡或失蹤滿一年以上;只有一方離世、另一方改嫁或失聯的,不按全額孤兒對待,只發放半額補助,避免冒領。所有認定必須有村社證明、兩名以上鄰里旁證、基層核實,三者缺一不可。”
“第二,孤寡老人認定,必須年滿六十週歲,無子女、無贍養人、無勞動能力、無固定收入,四項同時滿足才能進入集中供養。有遠親但拒不贍養的,先由基層調解,調解不成再走兜底保障。”
“第三,無勞動能力家庭認定,必須由鄉鎮衛生院出具傷殘或重疾證明,嚴禁僅憑地方一句話就亂報。凡是能從事輕體力勞動、有零星收入的,一律不納入全額救助。”
“第四,所有補助物件一律公示七天,村頭、學校、鄉鎮同步張貼,接受所有人舉報。公示期間有異議的,立刻複核,查實造假立即取消資格,並追究申報人責任。”
“第五,資金實行專戶專用、直達基層,財政撥款直接下撥到縣、到鄉鎮,不準經過多層中轉,每一筆支出都要登記造冊,留存票據,做到有據可查。”
張崇斌聽得心頭一緊,連忙點頭記錄。
陸紹遠繼續沉聲說道:
“這件事是國本,不是小事。民生救濟的錢,是救命錢,誰都碰不得。我會讓監察部、審計部、廉政公署聯合成立專項督查組,常駐各地,不看報表、不聽彙報,直接進村入戶核對人數、檢視口糧、詢問老人孩子真實情況。”
“誰敢在經費上截留、挪用、剋扣,一律頂格處置,按貪墨軍資論處;誰敢瞞報漏報、弄虛作假套取補助,一經查實,經辦人與主官同罪;誰敢敷衍了事、落實不力,導致孤兒流浪、老人捱餓,地方主官就地撤職,永不錄用。”
“我會不定時下基層暗訪,一年之後,我要看到九州境內,再無流浪孤兒,再無凍餓街頭的老人。”
“是!元首!我保證完成任務!”張崇斌挺直身軀,鄭重行禮,轉身快步離去。
辦公室內安靜下來後,陸紹遠再次望向街道。
他知道,九州的疆土再大、軍力再強,只有能讓最弱勢的百姓也能安穩活下去,這個國家才算真正站穩了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