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柳城，天氣已經熱起來了。
道路兩旁的綠化樹剛剛抽出了嫩綠的新葉，在晨風裡搖晃著。
一支由五輛黑色轎車組成的車隊正沿著柳城寬闊的馬路由北向南行駛，隊形十分整齊。
陸紹遠坐在中間那輛車的後座上，閉著眼睛，手指搭在太陽穴上輕輕揉著。
近一個月來，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從最初大鷹高盧聯合艦隊來犯，到九州海軍奮勇迎敵、大獲全勝，再到與各國談判，在這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舊加坡、鏢國、印度支那、暹羅、南洋群島盡數被九州接管 。
九州的版圖在極短的時間內暴漲三百多萬平方公里，這一切，都是在陸紹遠的統籌把控之下，有條不紊地推進著的。
好在，最忙碌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昨天，最後一批西方談判使團，帶著極盡屈辱的條約離開了九州，南洋諸事，至此徹底塵埃落定。
列強在黃人洲苦心經營數十上百年的殖民地，如今十之八九已盡歸九州之手，僅剩的幾塊零星飛地，不過是案板上肥肉，吃不吃，也只是憑陸紹遠一念之間。
“元首，就要到一號基地了。”坐在一旁的副官陳安小聲說道。
陸紹遠睜開眼睛，放下手，朝車窗外看了一眼。
車隊已經駛離了市區，道路兩側的建築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長長的圍牆從視線盡頭延伸過來，灰白色的牆體上還拉著鐵絲網，每隔幾百米就有一座崗樓。
柳城一號基地。
“嗯，知道了。”陸紹遠應了一聲，從座位旁拿起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他今天來這裡，是因為一件大事。
昨天傍晚，一份九州科研院發來的邀請函被副官送到了他的辦公室中。
邀請函的內容很簡單——制導火箭彈的原型驗證，首次真正的試射，邀請元首親臨觀摩。
陸紹遠看完邀請函，彷彿一身的疲憊瞬間沒有了，因為陸紹遠十分清楚制導火箭彈代表著甚麼。
他同意前往之後，還親自打電話給科研院院長，問了一句：“有多大把握？”
電話那頭的聲音裡，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元首，馮?卡門和戈達德兩位先生都說，此次試射，至少有八成把握。”
得到這個答案後，陸紹遠昨夜都是懷著滿心的期待入睡的，一想到今日的制導火箭彈首射，便難掩自己激動的心情。
車隊在一號基地的北區大門前停了下來。
執勤的衛兵隊長跑步上前，立正敬禮，接過陳安遞過去的證件，仔細核對了三遍，然後透過對講機與基地內部核實了來訪名單。
整個審查流程嚴苛得近乎苛刻，前後足足耗時近十分鐘。
可在場沒有一人露出半點不耐煩 —— 就連九州元首，也要依規接受檢查。之所以戒備到如此地步，只因為一號基地中藏著的每一樣東西，都足以影響當今世界。
大門緩緩開啟，車隊駛入。
車隊在北區內一座最大的廠房前停了下來。
陸紹遠下車時，廠房的門口已經站了一排人了。
那一排人中，站著三位外國人 —— 他們正是飛行器研究所所長波音，以及被波音挖來的西奧多?馮?卡門與羅伯特?戈達德，他們也是這次測試行動的主角。
這兩位當世頂級的科學家，被波音拉攏來到九州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了。
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陸紹遠給他們的待遇，讓他們有了家的感覺，他們甚至覺得九州就是他們的最終歸宿。
之所以他們會有這樣的感覺，就是因為只要是科研經費申請，他們打一份報告上來，兩天之內九州財政部必然撥款。
九州最先進的實驗裝置、最精密的儀器、最齊全的材料，他們想用就用，從不設限。
九州研究所裡專門為他們配備了兩個完整的實驗室團隊，從助理到技工，全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尖子。
在這樣的支援下，他們的各項研究進展飛快。
馮·卡門的空氣動力學實驗室拿出了兩套全新的風洞資料，戈達德的火箭發動機試車臺已經成功點火了十幾次。
兩個人來到九州之前，各自在自己的領域裡單打獨鬥，受限於經費和裝置，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困難。到了九州之後，像是河流匯入了大海，讓他們憋了多年的想法和理論，一下子全有了用武之地。
這樣極盡優厚的待遇，也讓兩人心中生出了強烈的歸屬感，如今研究終於取得突破，他們一心想為九州獻上一份真正分量十足的成果。
這個機會，在半年前終於來了。
九州的火炮研究所當時正在推進一個專案：將雷神火箭炮的射程進行提升。
雷神火箭炮作為九州陸軍的王牌裝備，在之前的多次戰鬥中表現出色，但它的射程只有八公里，在日益複雜的戰場環境下，已經顯得有些不夠用了。
火炮研究所最初的想法很簡單——改進燃料，最佳化彈體，把射程推到十二到十五公里。
他們做了一系列前期準備工作，設計方案寫了好幾版，但每一版都卡在同一個問題上：空氣動力學和火箭發動機這兩個專業領域，他們搞不定。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提了一嘴：“飛行器研究所那兩位大佛，不就是幹這個的嗎？”
火炮研究所的所長硬著頭皮寫了一封合作請求函，送到了馮·卡門和戈達德的手上。
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兩位大拿不僅一口答應，而且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
馮·卡門看完雷神火箭炮的技術資料後，當天就畫了一版新的彈體外形草圖。
他把原本粗短鈍圓的彈頭改成了尖錐形，尾翼的角度和麵積也做了精確計算，光是這一項改動，就能把空氣阻力降低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四十。
這意味著在不增加任何燃料的情況下，射程直接能往上躥一大截。
戈達德則一頭扎進了火箭發動機的改進工作。
他最佳化了噴管的形狀，改進了固體燃料的配方和裝填密度，大幅提升了燃燒效率和推力。
戈達德在火箭發動機領域研究了十幾年，腦子裡裝著一整套別人想都想不到的技術方案，到了九州之後有了充足的經費和裝置，這些方案終於從紙面上變成了實物。
兩個人聯手，還解決了一個更核心的問題——飛行穩定性。
原版雷神火箭彈的飛行軌跡不夠穩定，射程越遠偏差越大，到了八公里的極限射程時，散佈範圍已經大得不能接受了。
馮·卡門重新設計了尾翼佈局，戈達德則引入了一套簡易的陀螺儀穩定裝置，讓火箭彈在飛行過程中能夠自動修正偏航。
這套裝置結構簡單、成本低廉，但效果立竿見影——火箭彈飛得更直了，不會因為亂晃而浪費能量，射程又多了一截。
最終的結果，讓火炮研究所的人目瞪口呆。
原本射程只有八公里的雷神火箭炮，在馮·卡門最佳化氣動、戈達德改進發動機與穩定結構之後，射程直接翻了三倍半，達到了二十八公里。
威力、精度、射程全面躍升，成為那些還在摸索初代火箭彈的國家，根本望塵莫及的存在。
第一次打靶試驗那天，火炮研究所的所長看著靶場上的落點資料，站在那兒愣了好半天，然後說了一句：“這不叫改進了，這是重生。”
但馮·卡門和戈達德對這個成果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天晚上，兩個人在研究所的食堂裡吃飯，馮·卡門忽然說了一句：“羅伯特，你覺得火箭彈到這種程度算到頭了嗎？”
戈達德抬起頭看著他。
馮·卡門將餐具放下，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鋪在桌上。
紙上畫著一張草圖——一枚細長的彈體，尾部有複雜的尾翼和噴口，彈體內部密密麻麻地標著各種元件：燃料箱、氧化劑箱、燃燒室、制導艙、戰鬥部。
“這是我這幾個月一直在想的東西。”
馮·卡門的聲音不大，但眼神很亮，“無控火箭再怎麼最佳化，也到極限了。空氣動力學能做的都做了，發動機能改的也改得差不多了。再往上提，投入產出比會越來越低。”
戈達德低頭看著那張草圖，看了很久。
他伸手指向彈體中部的位置，開口道：“這裡可以加裝一段制導艙，內部安裝機械陀螺儀與加速度計，直接採用純慣性制導。”
馮·卡門笑了：“沒錯，設計這套東西需要你的幫助。”
馮·卡門繼續說道：“如果我們能做出一種帶制導的火箭——它能自己飛向目標，不需要人在前面瞄準，不需要目視跟蹤，只要發射前設定好座標，它就能自己找到路——一百公里，兩百公里，甚至更遠。”
“那才是真正改變戰爭的東西。”
兩人一拍即合，迅速投入行動。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聯名遞交了一份專案申請。
專案名稱寫得很低調——“制導火箭彈技術驗證專案”，但專案目標卻一點都不低調：研製一種射程超過三百公里、採用液體火箭發動機和慣性制導的遠端打擊武器。
飛行器科研院院長波音見到這份制導火箭彈專案申請書後，當即第一時間上報給陸紹遠。陸紹遠親自審閱完畢，提筆在專案書上鄭重簽字，撥款一欄更是直接批示：經費按需撥付，不限額度。
專案代號：T1。
專案立項之後，近半年來，馮?卡門與戈達德幾乎將所有時間，全都泡在了實驗室與生產廠房之中。
第一個月，方案凍結。
馮·卡門定下了氣動外形和彈體結構，彈長十二米，彈徑一點五米，細長的錐形彈體從頭到尾一氣呵成，尾翼佈局經過風洞反覆驗證，確保在跨音速和超音速飛行時依然穩定。
戈達德拿出了完整的動力方案——液體火箭發動機，燃料選用酒精和液氧，推力設計在三百千牛左右，燃燒持續時間約六十秒。
制導系統採用純慣性制導，機械陀螺儀加加速度計，不依賴任何外部訊號。戰鬥部裝填一千公斤以上的高爆炸藥。
圖紙全部完成，立即進入實驗階段。
第二到第三個月，部件試製同步展開。
柳城基地的工廠裡，工人們不停地加工彈體結構件、燃料艙、尾翼。
戈達德帶著團隊在試車臺上反覆測試發動機，從幾秒鐘的點火試車一直做到六十秒全時長試車。
第一次全時長試車成功的時候，整個試車臺都被震得嗡嗡直響，戈達德站在控制室裡，盯著儀表盤上的資料，也被震驚了。
陀螺儀和制導元件的除錯最為艱難。
柳城基地最頂級的精密加工車間接下了這個任務，用了整整一個月，才做出了第一批合格的樣件。
第四個月，第一枚完整的原型導彈總裝下線。
那一天，馮·卡門和戈達德站在總裝臺旁邊，看著工人們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顆螺釘擰緊。
導彈塗著灰白色的底漆，彈體上沒有任何標識，安靜地躺在支撐架上，像一枚巨大的子彈。
十二米長，一點五米粗。
站在它面前，人顯得格外渺小。
今天，就是首次試射的日子。
陸紹遠走進廠房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枚T1原型彈。
它被安放在一輛特製的拖車上，彈體微微向上傾斜，指向廠房外那片藍色的天空。
灰白色的彈身在廠房頂燈的照射下泛著光澤，從尖銳的彈頭到流暢的彈體曲線，再到尾部四片呈十字佈局的尾翼，每一處線條都透著一種工業與科技結合的美感。
陸紹遠站在彈體前，抬起頭，從彈頭看到彈尾，又從彈尾看到彈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馮·卡門走上前來說道：
“元首，這種制導火箭彈全長十二米零三十厘米。彈徑一米五。發射全重十四噸。戰鬥部能夠裝填一千零五十公斤高爆炸藥。”
陸紹遠點了點頭，目光仍然停留在彈體上，聯想到了後世漢斯國製造出來的世界上第一款導彈——v2型導彈。
v2導彈
但是他眼前的這枚要比v2早製造出來，而且更加先進。
他繞著拖車走了一圈。
“這個大傢伙，能飛多遠？”陸紹遠問道。
戈達德接過話頭，語速比馮·卡門快得多：
“最大射程設計指標是三百六十到三百八十公里。速度能達5馬赫。”
聽到這個數字後，陸紹遠的目光越過廠房的大門，望向遠方的天際線，腦子裡飛速地轉了一下。
三百八十公里的半徑，從柳城出發，能覆蓋整個東南沿海，能打到半島的縱深，能越過海峽，能觸及那些從前需要陸海軍一步一步推進才能到達的地方。
陸紹遠心中暗自說道：這，便是九州未來屹立世界之巔的國之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