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同樣的公告欄,貼出了新的東西。
照片還在——那張天皇穿著囚服的照片,像一把鋒利的利刃,一直往東瀛百姓的心窩子裡插著,但在照片的旁邊,又多了一份檔案。
《人間宣言》。
標題就用四個醒目的大字寫著,紙張很普通,印刷質量一般,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刺眼。
公告欄前,識字的人大聲念出來,給不識字的聽:
“朕,東瀛國前天皇,今向全國國民宣告……”
人群安靜下來,連剛才還在哭的小孩都被捂住了嘴巴,全部都豎起耳朵聽。
“自神武天皇以來,所謂‘萬世一系’‘現人神’之說,實為虛妄。朕非神明,從未是神明,僅為一人間普通男子……”
唸到這裡,唸的人聲音開始發抖。聽的人呼吸開始急促。
“過去數十年間,軍部及部分朝臣,為遂行侵略戰爭之目的,刻意神化皇室,編造‘八紘一宇’‘皇國神威’之謊言,以此欺騙國民,驅使萬千青年赴死沙場,致使各國生靈塗炭,我國民亦陷水深火熱……”
“朕未能及時制止,反受其矇蔽,默許甚至助推此等罪惡行徑,對此負有不可推卸之責任……”
“今戰爭已告終結,事實昭然:所謂‘神國不敗’純屬虛妄,所謂‘聖戰’實為侵略。無數國民之犧牲,換來的非‘大東亞共榮’,而是國土焦土、民生凋敝……”
“故朕於此鄭重宣告:自即日起,永久放棄一切基於‘現人神’身份之特權與權力,廢除所有與天皇神性相關之儀式、稱謂。”
“全體國民當認清事實:戰爭已徹底失敗。九州軍之佔領,乃歷史必然。朕呼籲……全體國民,放棄抵抗,接受九州領導,共同致力於東瀛之重建與和平之永續……”
唸完了。
安靜,不單單是安靜,是比昨天更加安靜的死寂。
如果說昨天的照片是視覺上的衝擊,還有不少人心存信念的話,那今天的宣言就是精神上的大爆炸,這不是九州人說的,不是敵人說的,是天皇自己說的,親口承認自己不是神,親口承認戰爭是罪惡,親口呼籲國民接受敵人領導。
“不……不可能……”一個老人癱坐在地,“陛下怎麼會……怎麼會寫這種東西……”
“是偽造的!”一個年輕人嘶吼,“一定是九州人逼陛下籤的!”
就在這時,街角的廣播喇叭響了。
那是九州軍隊在佔領各城鎮後架設的公共廣播系統,平時用來發布通知、播放音樂,偶爾會播送一些九州的文化節目。但現在,傳出的聲音,讓所有人渾身一顫。
那是他們感到無比熟悉的聲音。
疲憊,沉重,帶著一絲顫抖的中年男人的聲音。
正是《人間宣言》的內容。一字不差。
廣播在迴圈播放。每三十分鐘一次,從早到晚。
人們站在街上,呆呆地聽著。一遍,兩遍,三遍。直到每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一個傷退老兵聽著廣播,突然跪倒在地,用頭撞地:“為甚麼……為甚麼啊陛下……您為甚麼要承認……我們是為誰戰的啊……”
在邊遠地區,一個商社老闆關掉店門,對妻子說:“把神龕撤了吧,拜了一輩子,拜了個假神。”
當然,也有反抗。
在名屋古,一群狂熱的青年試圖衝擊廣播站,被守衛的九州士兵全部擊斃,沒有留一個活口。
但這些,都是少數。
絕大多數人,在最初的震驚、憤怒、崩潰之後,陷入了一種茫然的麻木,信仰崩塌了,精神支柱垮了,接下來該信甚麼?該依靠甚麼?
他們不知道,但九州知道,初步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當天下午,九州軍在全境又新張貼了一段加粗的文字:
【凡繼續宣揚天皇神性、抵制《人間宣言》者,以煽動罪論處,最低刑期五十年。】
“最低都是五十年,那豈不是輕易就會吃槍子?”這個想法讓那些心中還有一絲信仰的人徹底斷絕了想法。
鬼子天皇徹底跌落神壇。
6月6日。
柳城軍務樓內正在召開軍事委員會第五次會議。
會議室的長方形紅木會議桌兩側,坐著九州國防軍的最高層:陸軍總司令徐廣林上將,海軍總司令林啟文上將,空軍總司令林志遠上將,參謀總長李巖上將,主持會議的是一位總參的中將參謀,還有幾個高階參謀負責記錄。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上那個年輕男人身上。
“人都到齊了。”陸紹遠開口道:“那就開始吧。”
那個中將參謀站起身,走上臺前,對著臺下的人敬禮後開口道:
“少帥,各位司令,和參謀總長,今天將由我來主持這場九州國防軍軍事委員會第五次會議。”
“今天的會議共有兩項議題,第一項是如何審判東瀛戰犯,怎樣的標準,怎樣的尺度。”
“第二項議題是,該如何對待東瀛天皇。”
中將參謀接著說道:
“首先先進入第一項議題,我們先來看看幾項資料,截止昨日,東瀛本土受降軍隊一百五十四萬餘人,其中尉官以上八萬餘人,將官一千一百餘人,規模極大,人數眾多,按照甚麼標準審判是一個問題。“
“怎麼審?”徐廣林第一個開口,這個年近六旬的老將脾氣火爆是出了名的,“要我說,全部拉到刑場突突了!費那勁審甚麼審?狗日的殺了我們多少人?審?那是便宜他們!”
會議室裡一陣笑聲。大家都知道徐廣林的風格——對於一直跟隨老帥打天下的人,他見過太多外國人在九州做的齷齪事了,對於那些人他一向沒有甚麼好感,對侵略過九州的東瀛人,他更是從來只有一句話:殺。
“徐總司令,消消氣。”參謀總長李巖笑著打圓場,“都突突了,浪費子彈不說,對他們也太仁慈了。一槍斃了,兩眼一閉,甚麼都不知道了,那不是便宜他們?”
對於徐廣林全部突突的建議,那位中將參謀很認真的回覆道:
“如果我們按徐司令的方案‘全部突突’,將會需要很多條件:第一,至少調動五個師的兵力負責看押和行刑;第二,處理一百五十多萬具屍體——這會引發嚴重的衛生問題;第三,在輿論上,我們九州會成為‘屠殺者’,雖然我們不懼,但不利於後續對東瀛的長期統治。”
徐廣林也知道全部突突不現實,他接著說道:”那就全部拉來九州搞基礎建設,總之絕對不能讓他們過得太舒服了。“
“沒錯,我覺得徐司令這個建議就非常好。”李巖走到臺前,手指劃過幾個點:
“這些可是十分優秀的勞動力啊,雲省橫斷山脈的公路,桂省十萬大山的鐵路,藏省的高原戰略公路,疆省的邊境防禦工事——這些工程,都需要大量勞動力。之前我們俘虜的那幾十萬東瀛士兵,現在就在這些工地上幹活。”
他轉身,看著眾人:“不用發薪水,吃住從簡,性命沒人在意,只要管飯就行。一天干十二個小時,病了傷了只要還能動就得繼續幹。累死了,挖個坑一埋,連墓碑都不用立。”
他頓了頓,笑容裡帶著寒意:“這樣,既為我們的建設做了貢獻,又讓他們用餘生贖罪。不比一槍斃了強?”
林啟文點點頭:“我同意李總長的意見。海軍這邊,港口擴建、船塢修繕也需要大量勞力,那些海軍戰犯,讓他們去修他們曾經用來侵略別人的港口,很合適。”
林志遠也附和:“空軍基地的建設也需要人。”
李巖接過話語說道:“沒錯,九州接下來的大建設十分需要那些勞動力,但是要做出區分,對於那些手上有我們九州人鮮血的戰犯,讓他們活著就是一種罪過。”
“得公審,得當著所有人的面判刑,得讓他們親口承認罪行,然後——當眾絞死,徹底捏碎軍國主義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