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汗水,已經將他潮牌衛衣的領口徹底浸溼。
A方案,是夢寐以求的救命稻草,能將他從泥潭裡立刻拉出來。
B方案,則是一條懸在萬丈深淵上的鋼絲,一頭通往無法想象的天堂,另一頭,則是粉身碎骨的地獄。
一邊是唾手可得的安穩。
另一邊是賭上一切的未來。
張文鳴看著王昊那副天人交戰、搖擺不定的窩囊樣子,臉上的嘲諷愈發濃重,像看一隻被踩住尾巴的狗。
“王昊,別他媽犯傻!”
“你是我一手捧起來的,沒有火星秀,你算個甚麼東西?一個網咖裡打遊戲的窮屌絲而已!”
他終於將目光轉向趙雪喬,帶著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審視和鄙夷,居高臨下地說道。
“小妹妹,過家家的遊戲玩夠了,就回家找媽媽喝奶去吧。”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三千萬,你拿得出來嗎?”
他幾乎是把臉湊過去,一字一頓地挑釁。
“你要是現在,能把三千萬現金拍在我這張桌子上,我二話不說,讓他跟你滾蛋!”
他有恃無恐。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個有點小錢,不知天高地厚的瘋丫頭,在玩一場拙劣的挖角遊戲。
砸一百萬聽個響,已經是極限。
三千萬的真金白銀?她也配?
然而,趙雪喬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彷彿他只是一團空氣。
她的目光,依然像兩把手術刀,落在王昊的身上。
“時間到了。”
她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卻像法官落下法槌,重重地敲在了王昊的心臟上。
王昊猛地一抬頭!
他的視線裡,一邊是張文鳴臉上那毫不掩飾的輕蔑和鄙夷,像在看一條隨時可以丟棄的垃圾。
另一邊,是趙雪喬那張畫著濃重煙燻妝的臉,平靜,冷酷,卻又深不可測。
一個,是榨乾他骨髓的魔鬼。
另一個,是看不清面容的……神明。
賭了!
老子他媽的豁出去了!
“我選B!”
王昊幾乎是用盡了二十二年人生裡所有的力氣,嘶吼出了這三個字!
張文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如同被冰凍的劣質塑膠。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被自己用合同和債務拿捏得死死的小主播,居然敢當著他的面反抗!
“你他媽的瘋了?!”
張文鳴勃然大怒,五官扭曲,伸手就去抓王昊的衣領。
“你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能讓你在這個行業裡徹底消失!我讓你下半輩子,就在無盡的官司和催債裡爛掉!”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王昊的瞬間。
一隻手,一隻蒲扇般的大手,從旁邊橫了過來,看似輕描淡寫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鐵三。
他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安穩地坐在那裡,那身肌肉虯結的體格,就帶來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力。
“有話,好好說。”
鐵三的聲音低沉沙啞,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張文鳴手腕上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那隻鐵鉗捏碎了!
他想抽回手,卻發現對方的手像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你……你們想幹甚麼?保安!保安!這裡有人動手!”張文鳴驚慌失措地尖叫起來,體面的西裝皺成一團。
“張總,別激動嘛。”
趙雪喬終於開口了,她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拿鐵,用吸管輕輕攪動著,發出單調的聲響。
“談生意而已,火氣不要那麼大。”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在咖啡館暖色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的煙燻妝面孔上,露出了一個玩味的笑容。
“三千萬的違約金,我的確給不起。”
張文鳴一愣,劇痛的臉上瞬間擠出了勝利的狂笑:“哈哈哈哈!我就知道!王昊,你這個蠢貨,你聽到了嗎?她耍你呢!現在,馬上,給我滾回公司!”
王昊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臉色慘白如紙。
“但是……”趙雪喬話鋒一轉,嘴角的弧度變得危險而戲謔,“我雖然沒錢,但我可以給你指條明路。”
“甚麼明路?”張文鳴下意識地問。
趙雪喬沒有回答,反而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張總,‘天秀工會’,聽過嗎?”
張文鳴的瞳孔,在金絲眼鏡後面,猛地一縮!
趙雪喬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她像一個掌握了所有牌局秘密的魔鬼,慢條斯理地丟擲了第二顆炸彈。
“一家很奇怪的工會哦。法人代表,叫李桂芬,六十八歲,家住城西棚戶區,一個連智慧手機掃碼都不會用的老太太,名下卻有一家每年流水上千萬的MCN機構。”
“這家機構,就更奇怪了。它旗下所有的主播,百分之百,全都簽約在你的火星秀平臺。它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從主播們的打賞流水裡,不多不少,正好抽走一成。”
趙雪喬用塗著黑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張總,你是個聰明人。你幫我分析分析,這是個甚麼新潮的商業模式啊?”
“能帶我玩玩嗎?”
冷汗,從張文鳴梳得油光鋥亮的額角,一顆一顆地滲了出來。
他死死地盯著趙雪喬,感覺自己所有的偽裝,都被這個女孩用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一層一層地剝開了。
這不可能!
這件事是他公司最核心的財務機密!除了他和他的心腹財務,絕對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她到底是誰?!
趙雪喬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讓張文鳴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
“火星秀最近在謀求上市吧?融資計劃書都寫好了,就等著找個好買家了。”
“你說,如果我把你用親戚身份開皮包公司,非法侵吞平臺流水,涉嫌職務侵佔和鉅額偷稅漏稅的證據,打包一份,送給稅務局……”
她頓了頓,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個天真的惡魔。
“再影印幾百份,送給你正在接觸的那幾家投資機構,順便在行業媒體會上散散步……”
“張總,你猜,你的公司,是會先敲鐘上市,還是你先戴上手銬,上法制新聞的頭條?”
“咣噹”一聲。
張文鳴的腿一軟,膝蓋重重地撞在桌角,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徹底癱坐在椅子上。
他面如死灰,渾身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這個女孩,不是甚麼瘋癲的精神小妹。
她是來要他的命的!
王昊已經徹底看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趙雪喬,大腦一片空白。
三言兩語,就讓那個在他眼中不可一世,掌控他生殺大權的張文鳴,變成了一條搖尾乞憐的死狗。
這……這是甚麼神仙手段?
“現在,我們來重新談談王昊的合同。”
趙雪喬靠回椅背,身體舒展,重新掌握了談判桌上的絕對主動權。
“我改主意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
“第一,王昊的解約合同,你,現在,立刻,馬上,讓你的法務滾過來。無條件解約,三千萬違約金,變成三百塊,當燒給你的紙錢。”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裡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第二,‘天秀工會’過去三年,從王昊身上抽走的所有提成,一分不少,連本帶利,全都給我吐出來,作為他的精神損失費。”
張文鳴猛地抬頭,聲音嘶啞地哀嚎:“你……你這是敲詐!你這是搶劫!”
“對啊。”
趙雪喬坦然地承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活像個無法無天的小太妹。
“我就是在崩你啊,老登。”
“你可以選擇不給。”
她拿出手機,慢悠悠地解鎖螢幕,作勢就要撥號。
“我也可以選擇,現在就打個電話,找人聊聊你的商業模式。”
“別!”
張文鳴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哀嚎,所有的尊嚴和體面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我給!我全都給!”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他顫抖著手,掏出手機,撥通了公司法務的電話,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屈辱和不甘。
“帶一份……空白的……藝人無條件解約函……來樓下星巴克……快!”
掛掉電話,他又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都萎靡了下去,眼神空洞。
趙雪喬沒有再看他一眼,彷彿他已經是一具屍體。
她從自己的黑色旅行包裡,拿出一份早就列印好的檔案,推到王昊面前。
【個人借款合同】
“簽字。”
王昊顫抖著手,拿起筆。
他看到合同上白紙黑字地寫著,趙雪喬個人無息借款給他一百萬,用於解決家庭困難,一年內還清即可。
這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了,眼眶一熱,視線瞬間模糊。
這個剛剛還像魔鬼一樣,把張文鳴逼入絕境,踩在腳下碾壓的女孩。
此刻,卻像一個降臨人間的天使。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合同的末尾,重重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顫音’的第一個簽約主播。”趙雪喬將合同收好,語氣平靜。
“你的任務,不是自己直播。”
“而是用你‘火星秀一哥’的身份,把你認識的所有,有能力,有野心,又被平臺壓榨得喘不過氣的主播,全都給我拉攏過來。”
趙雪喬的眼中,燃起熊熊的野火。
“我要你,在半個月內,把火星秀,給我徹底挖空!”
“挖來一個大主播,我給你五萬獎金,挖來一個小主播,我給你一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