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驟然吞沒，而是像沉睡許久的巨獸緩緩呼吸，每一次潮汐般的湧動，都讓天地色變。
深淵裂口上空，一圈圈黑金色渦紋不斷擴散。
白晝在褪去。
永珍在扭曲。
連規則都在變得陌生。
蘇若雪死死拉著林凡的手，不讓他的身影被黑影吞噬：“我們先退！這裡的力量太詭異了！”
但林凡並未動。
他的手指微顫，掌心隱隱浮現一道斑駁金痕，像烙印，又像傷口——是那片光幕消散前強行塞入他體內的力量。
那力量不斷跳動，彷彿某種意志在敲擊他身體深處：
——歸位。
——歸位。
——歸位。
林凡深吸一口氣：“若雪，你能聽見嗎……那聲音還在。”
蘇若雪心底發寒：“林凡，你別嚇我。”
林凡搖頭：“我沒有被控制，它只是……在‘確認’我。”
“確認你是它的舊主？”蘇若雪皺眉，語氣裡滿是擔憂與不安，“可你根本不可能——”
“我知道。”
林凡低聲道：“但，我心裡卻生出一股……異樣的熟悉感。”
那熟悉感讓他本能地想靠近深淵。
蘇若雪猛地掐住林凡手腕，咬牙道：
“你給我記住，你是林凡。
不是它說的甚麼舊主，更不是它要召回的歸位者！”
林凡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溫意，“這點我永遠不會忘。”
然而，他眼前的景象卻在不斷撕裂。
——兩段記憶正彼此碰撞。
一段是他這輩子的經歷：從廢婿到崛起，從卑微到踏天。
另一段……屬於一個從未出現過，卻又無比清晰的陌生身影：
金殿前俯瞰眾生的神主。
獨自抵禦滅界潮的背影。
無數強者在他面前跪下呼喚——
“歸位者。”
腦海裡，那男人的臉被霧遮住，但卻擁有林凡同樣的眼眸。
蘇若雪握緊他的手：“喂！你又走神了！”
林凡長吐一口氣，將那無端湧起的記憶壓下：“我沒事。只是那些影像……不像幻覺。”
“你不準去想它！”
蘇若雪的聲音微微顫抖，“林凡，你是我夫君，是現世之人，不是甚麼深淵舊主的殘魂轉世！它要騙你，你不能信！”
林凡苦笑：“我當然不會信。只是——”
轟！！！
他們腳下的大地忽然炸裂，一道黑金色衝擊波擴散開來，逼得兩人同時後退。
衝擊波並非攻擊，而像是某種訊號。
林凡抬頭，看到深淵裂口比剛才更大。
裂口中，有東西正在甦醒。
像是巨城的輪廓。
像是王座的影子。
又像某個遠古文明的廢墟。
蘇若雪臉色慘白：“它這是……要出來？”
“不。”林凡盯著那逐漸清晰的影子，“它是在‘迎接’我。”
忽然間，一道低沉、破碎、卻蘊含無窮權能的聲音在天地間響起：
“後·繼·者——”
蘇若雪全身一震：“它又在叫你！”
但林凡卻愣住了。
這次，不是歸位者。
而是另外三個字。
——後繼者。
蘇若雪愣住：“什……麼意思？”
林凡聲音低沉：“它好像……不是把我當成它的舊主，而是——”
“舊主的繼承人。”
蘇若雪臉色更變：“這更糟！它要把你拉進深淵當甚麼接班人？！你可千萬別答應！”
林凡眉頭緊鎖。
然而深淵卻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轟隆隆——！
裂口後，一座巨影徹底浮現，彷彿跨越萬界而來。
那不是怪物、不是城池、不是廢墟。
那是——
一座巨大神座。
空蕩的，破碎的，卻散發著足以令千萬星辰俯首的威壓。
神座前，黑霧化作龍蛇般盤繞，像是在行禮。
同時，那聲音第三次響起：
“後繼者……你的王座……已空置太久……”
林凡的心臟狠狠一跳。
那股熟悉感，這一刻愈發強烈，甚至令他胸口發悶、呼吸變得急促。
蘇若雪猛地抱住他，聲音帶著哭意：
“不要聽它的！不要看它的！你是林凡！你是林凡！！”
林凡咬牙，強行按住胸口那股躁動的衝動。
可神座卻突然亮起一道金芒。
與他掌心的金痕——
完全契合。
瞬間，林凡像被雷擊一般，渾身僵住。
蘇若雪驚呼：“林凡！！”
林凡喘得劇烈，聲音像被撕裂般艱難：
“我……好像……真的……跟那座神座……有關係……”
就在此刻。
神座後的深淵之影突然跪下，彷彿無數存在同時低頭，傳出震穿百界的呼聲——
“吾王……後繼者……歸位！”
天地轟鳴，界壁顫抖。
那一瞬間，林凡體內某道封印徹底崩裂。
金痕暴漲，力量逆衝，直逼識海。
蘇若雪嚇得聲音都變了：
“林凡！！撐住！！！”
林凡慘笑一聲：
“我……可能真的……不是普通人……”
砰！！！
金光爆開——
林凡整個身體被抬升至空中，懸在深淵與天空之間。
像是要被兩股力量同時撕裂。
金光不斷拔升，將林凡整個人托起。
他的背影被拉長、扭曲，彷彿與神座遙遙相對。
天地間所有聲音在這一刻都像被抽離，化為極致的寂靜。
“——林凡！！！”
蘇若雪衝上去，但一層透明卻堅不可破的金色屏障將她彈飛。
她翻滾著落地，口中溢位血絲，卻死死撐起身體，再次起身。
“放開他！！！”
她瘋狂拍打那層屏障，雙手鮮血淋漓，但屏障紋絲不動。
而林凡的意識正在被無情撕裂。
那座空曠的神座，此刻發出幽幽的光。
它並未勉強他，也未強行召喚。
它只是——
在等待。
等待一個本應屬於它的主宰歸來。
——後繼者。
——繼承舊主意志者。
——承載無上使命者。
這些聲音如同遠古的雨點落在林凡識海，將某些被掩埋、被封鎖的記憶一點點剝開。
“你……是誰……”
林凡咬著牙，試圖保持清醒，卻難以抵抗湧來的畫面。
金殿傾塌的轟鳴。
星河斷裂的悲號。
無數文明在戰火下掙扎。
無數強者在天穹之下，朝著那個模糊的身影跪拜、呼喊。
那身影站在神座前，背對萬界，身披斷裂的金袍，滿身是血。
哪怕只剩瀕死，也仍獨自抗下了灰色潮汐的侵蝕。
那男人似乎是他。
又似乎不是他。
“你真正的主人……已經死了嗎……”
林凡心底湧起一陣無法言喻的荒涼。
然而下一刻，那些破碎的記憶像被火焰點燃，灼燒著他的靈魂。
一聲輕微卻決絕的低語響起——
“舊主隕落……神座不滅……後繼者當承天命。”
林凡的眼瞳猛然收緊。
這不是蠱惑。
不是試探。
而是——
某種莊重的宣告。
他不是被強行繫結，而是被“選中”。
深淵中的眾影再次低頭，黑霧如潮水般翻卷，形成無數人影，齊聲開口：
“後繼者——歸位！”
這一瞬，林凡的意識似被打入最深的命源之底。
轟！！
識海炸裂開一道光柱，衝破天靈，直貫天穹。
蘇若雪瞳孔猛縮：“林凡！！！”
她拼命衝過去，用盡全部力量砸向金色屏障。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震得她內腑翻滾，但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
林凡如果被深淵帶走，就再也回不來了！
“你給我醒來啊！林凡！！！”
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血順著她手指滴落，被屏障光芒蒸發，連痕跡都留不下。
然而屏障另一側的林凡，卻在承受著一場前所未有的靈魂撕裂。
——你本應繼承神座。
——你本應統御諸界。
——你本應……
“不！”
林凡突然怒吼。
意識中，那模糊的金袍身影停頓了一瞬。
林凡咬著牙，強行逆衝那股湧來的力量：
“我不是你！
我不是舊主！！
我叫林凡！！
有妻子，有孩子，有家，有我自己的路！！！”
那一刻，像是有無窮的金紋被他硬生生崩碎。
深淵頓時震盪。
無數影子同時抬起頭，不敢置信。
“吾王……拒絕了？”
“後繼者……反命源？”
“不……這是亙古未有的逆拒……”
林凡昂首，咬牙從金光中掙扎。
“我不是你們要的那個人！！
我不會坐上那座破碎神座！！
也不會被你們決定命運！！！”
轟！！！
識海中，一道巨響炸裂，似乎某個封印徹底碎開。
與此同時，金光不再束縛他——反而如潮水般退去。
而深淵之影們發出驚恐低語：
“他……在以凡身……拒絕神座……？”
神座上的金芒閃爍劇烈，像憤怒，又像驚疑。
林凡猛地伸手，對著那道空蕩蕩的神座怒喝：
“聽著！”
“我若坐上你——那是因為我願意！
不是因為你們誰規定！！”
深淵沉默。
天地震動。
空氣彷彿被點燃。
蘇若雪隔著屏障，對著他哭喊：“林凡！！！”
林凡轉頭，那一刻他眼中混雜著痛楚、清醒、瘋狂、卻又無比堅定。
“若雪……我不會走。”
他的聲音穿透光芒，落入她耳中。
蘇若雪瞬間癱倒在地，淚水止不住滑落。
她雙手緊握著胸口，哭笑著喊：“你敢走我就追到深淵最底下把你抓回來！”
林凡輕輕一笑。
那笑容，是屬於林凡的，不屬於任何舊主或神座。
然而天穹上，神座突然沉寂一息。
下一刻，所有深淵影子同時跪下：
“後繼者之意……將記載。”
神座金芒收斂，化作一道玄奧符痕，緩緩進入林凡胸口。
沒有強迫。
沒有束縛。
只是一道印記。
——象徵著承繼資格被確認。
但是否登座，由林凡自己決定。
林凡看著那印記，再次握緊拳頭。
“我不會讓你們支配我。”
深淵影子低聲回應：
“吾王不願……神座永空……亦無不可。”
說罷，深淵緩緩閉合。
神座虛影淡去。
但那印記，卻永遠刻在林凡體內。
蘇若雪踉蹌著衝上來，抱住他，聲音哭得嘶啞：
“你真的嚇死我了……你真的差點就不回來了……”
林凡輕輕摟住她：“除非你不要我，不然誰都帶不走我。”
蘇若雪狠狠捶了他一下：“胡說！我這輩子都不會不要你！”
林凡笑出聲，卻又因胸口刺痛而皺眉。
蘇若雪連忙抬頭：“你怎麼樣？那印記……會不會影響你？”
林凡低頭，看著胸口微微閃爍的金符。
那是神座的承認。
也是深淵的標記。
更意味著——
未來某一天，他可能不得不面對那把“王座”。
林凡深吸一口氣：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他看向遠方，目光沉穩無比：
“真正的麻煩，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