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一在笑，可週遊卻沒笑。
他重新看向面前的三個人，目光落在張浩偉身上。
“張浩偉，你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出道幾年了？”
“四年。”
“四年。”周遊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你四年拍了幾部戲？賣座的有幾部？叫得上名字的角色有幾個？你現在站在這是因為你演技好被選進來的？還是因為你背後那個經紀公司塞進來的？你自己心裡應該有數。”
張浩偉的臉漲紅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你們可能覺得我跟你們不一樣，我是導演嘛，我想住好的隨時可以住，而且好多人說我開始拍戲就一帆風順的。”
周遊環視三人，“但跟我合作過的演員都知道，吃住，我和演員基本都是在一起的，我當然可以選擇不住，但因為那個環境是我戲裡面需要的東西，我要跟我的演員待在一起，要感受那個地方的氣息。”
“這不是吃苦，吃苦的方式多了去了，不是說你今天住個甚麼宿舍，吃個甚麼盒飯就是吃苦了， 這是工作。”
周遊看著眼前低頭的三人。
“你們來這個節目幹嘛的？吳桐導演說是學表演的，學表演第一課不是怎麼哭怎麼笑，是怎麼進入規定情境。
節目組給你們安排宿舍就是你們的規定情境，你連這個都待不住，以後進了劇組導演讓你在臭水溝裡拍三個小時你怎麼辦？打電話讓你經紀人定五星級酒店？”
向左低下了頭，沈月也不再說話了。
“我合作過的演員，”周遊繼續說道，“劉德華在《星際穿越》的時候穿著那種幾十斤的重的宇航服一穿就是一下午，不是為了甚麼作秀，因為那衣服穿起來麻煩，一穿一脫就是時間。
傑昆跟我拍《小丑》的時候，整個人都瘦脫相了，還有段奕宏和鄧朝，這你們熟悉吧？拍《烈日灼心》的時候比我提前一個月到廈門，老段去警局裡面跟輔警體驗生活，超哥連內褲都買了地攤上那種幾塊錢的穿上，就是為了體驗那種殺了人亡命天涯的感覺，我倒是問過他們甚麼感受，
但無論是咱們國內的演員還是外頭的演員，他們的答案都一樣，跟我說這是演員的本分。”
“本分。”
周遊把這兩個字又說了一遍。
他說完之後沒再繼續，轉頭看向爾冬升。
爾冬升接過話道：“這樣，你們三個今晚回宿舍住，如果還是覺得條件不行，那你們可以選擇退出這個節目，我不會勉強任何人。”
“我留下。”向左第一個開口，鞠了個躬，“對不起各位老師，對不起大家。”
張浩偉和沈月也跟著鞠躬道歉。
“行了。”
周遊擺擺手，似乎一瞬間又恢復了那副散漫的樣子，
“漂亮話就別說了，沒甚麼意思。”
說完他轉身往旁邊走，經過孟子一身邊的時候，孟子一偷偷做了個鬼臉。
周遊瞪了她一眼，孟子一立刻把手背到身後變成乖巧.jpg。
吳鎮雨跟上來，跟周遊並肩走著，忽然笑了一聲：“你剛才那幾句話蠻重的。”
“該說的得說。”
“那倒是。”
吳鎮雨點點頭，又補了一句，“不過我注意到你剛才對向左說話的時候用的是叔叔教你，對張浩偉就直接點名了。”
周遊扭頭看他一眼。
吳鎮雨攤手：“我是覺得你對向左還留著餘地嘛，怎麼，跟另一個有過節啊？”
就像是之前說的，圈子裡好多事不是秘密，張浩偉裝孫子裝了一整天，整個人恨不得變成透明的，別看其他人好像對他挺正常的，但不少人的確都知道，就等著看笑話。
可週遊卻道：“老吳，我有那麼小心眼？”
說著周遊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頭對吳鎮雨道：
“他起碼知道道歉，另一個到現在都覺得自己沒做錯。”
聽到這，吳鎮雨才知道剛才周遊對幾個人的態度為甚麼會有區別。
都不說周遊，其實他們不是一樣？
因為那兩口子的關係，爾冬升也沒怎麼對向左說過重話，吳鎮雨更是在昨天向左試鏡玩抽象的時候欲言又止。
周遊倒是一切如常，只不過他的這個一切如常之中多了些無奈。
哪怕是那個張浩偉和沈月，都是有天賦的，這是事實，平心而論張浩偉的條件很好，沈月雖然長相普通點，但找到適合的角色把身上那股子委屈勁給發揮出來未必不會出彩，最重要的是兩人在表演上終歸算是入了門。
可向左不是。
這哥們……最起碼用周遊的眼光看，他是真的不適合幹這個。
興許人向華強也早就看出來了，所以才讓他去學武，當然，這裡頭肯定有那會兒香江電影的環境因素，畢竟那會兒手上有功夫會打能打，在行業裡面還算是吃香。
但事實證明周遊判斷的沒出錯，人兩口子花費了不知道多少資源下去，給向左安排的路也是最高效的。
比如在大製作裡面刷臉，給他的角色是那種討巧的配角，可別小看這種角色，如果上來就給安排主角，大家又都知道向左的背景，是很容易引起觀眾的逆反心理的。
反而最穩妥的方式就是給安排討巧出彩的配角，既刷了臉，又能增加觀眾的好感度。
但就是這麼多資源砸下去，說句難聽的，就是個豬也該有點水花了， 但這哥們偏偏沒有。
用劉一菲的話說就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周遊站著說話不腰疼。
要是到時候周予懷想拍戲，誰知道周遊會不會自己監製然後戲自己拍，把導演給周予懷掛上。
又不是沒有先例……
兩人說著走到了影視基地的攝影棚門口，剛剛發了火，後面的演員這會兒很積極，已經小跑著跟了過來。
而在現場，工作人員已經把今天要拍的幾組戲的場景佈置好了。
周遊站在棚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忽然皺起了眉頭。
“這布光誰打的？”
旁邊的燈光師一愣，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周遊對吳鎮雨道：
“咱們這燈光師是哪找的？這個色溫配這個場景，拍出來演員臉上全是死光，你讓人家怎麼演？”
聞言吳桐趕緊跑過來看，還沒來得及說話，周遊已經擼起袖子走進了棚裡。
孟子一在後面看著周遊的背影，轉頭對周也道：“完了，他進片場了。”
而另一邊顯然也知道周遊作風的吳鎮雨也嘆了口氣：
“那幫小孩今天有的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