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華心無旁騖的記錄,耳邊繼續聽著周遊的聲音:
“亨利應該是一個對世界充滿戒備的人,刻意與人都保持著一種他自認為的安全距離。”
說著周遊抬頭看向劉德華:“在我的腦子裡,亨利的形象應該就是這樣,表情淡漠,眼神總是在遊離不安,沒甚麼與人交往的慾望,甚至要帶著點生人勿進的感覺,但他內心中那點溫和的悲憫要藏在麻木下面,輕易是不能顯露出來的。”
劉德華演了這麼多年戲,站在那裡就是焦點,氣場也壓的很死,這對一些電影來說是好事兒,可在這部電影裡面就不一樣了。
“亨利在教室裡,在他們這些學生眼裡,形象大概是潦倒的,普通又不起眼的,像一陣風一樣刮過去也就刮過去了,和那些他們氣走的趕走的老師沒甚麼分別。”
“所以我總結一下,他的形象氣質應該是常年失眠看起來有些憔悴,衣著寬鬆陳舊但很乾淨,神態有些擰巴,看這些學生……卻帶著一絲悲哀的憐憫。”
周遊總結完以後身子往後靠倒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
他這一番話不僅是告訴劉德華應該怎麼演,也是在告訴旁邊這群演員們他們應該做到的東西。
至於能不能理解就看他們自己了,表演很多時候都是找到感覺之後帶出來的,要是告訴你此時此刻應該表達甚麼情緒不是不行,但是那樣就算演員演出來了也帶著一絲匠氣。
“導演,那我呢?”
在周遊說完劉德華之後,田曦薇若有所思的開口。
聞言周遊掃視了一圈,見大家都期待著周遊幫田曦薇調整,既然已經說了這麼多,索性周遊就直接站了起來。
還別說,之前幾部電影合作的都是相對成熟的演員,就算有新人也飾演的不是甚麼重要角色,這種對演員的調教他這段時間還真的很少做。
“你也站起來,像你想象當中的艾瑞卡那樣。”
聽見周遊的話之後小田起身,興許是在周遊面前,旁邊又有這麼多人看著,她姿態還是略顯緊繃。
周遊走上前對她道:
“你看你,站的太直,也太乖了,不說你要像一個小太妹,最起碼肩背不要繃的這麼緊。”
他輕輕拍著田曦薇的肩膀示意她放鬆。
“艾瑞卡是甚麼?是在街頭混的久了,沒人疼也沒人管,是被生活磨的只剩下一身刺的野孩子,她不會像是這樣挺拔,更不會顯得這麼乖。”
說著周遊手掌用力,把田曦薇的肩膀壓下去:“隨意一點,我聽圓圓說你上學的時候不也挺厲害的,還是大姐頭甚麼的……”
感受著周遊手掌上面傳來的力道,小田身子一緊,旋即放鬆下來,心底還有一閃而逝的害羞。
周遊卻沒有注意到她內心的波濤洶湧,嘴上認真繼續道:“你現在要做的不是不笑,而是不會笑,不是故意擺臭臉,而是麻木厭世,覺得甚麼都無所謂,包括糟蹋你自己都無所謂……和亨利一樣,不然你們兩個也不會走在一起。”
“你的眼睛好看,但太亮了,很多戲你這種眼睛很加分,但這裡不行,艾瑞卡的眼睛應該是躲閃的,看人要麼斜睨著,要麼瞥一眼就躲開,不敢直視。”
“知道為甚麼嗎?”
周遊的手並沒有鬆開,繞著田曦薇來到她身後說道。
“因為……因為害怕。”
田曦薇聽著身後傳來那熟悉的聲音,嘴上不自覺的答道。
“怕甚麼?”
“怕被人看穿?”
她試探著回答,周遊給出的回應卻堅定而有力:“很好,繼續,還有甚麼?”
“怕……再受到傷害。”
田曦薇越說越流暢:“但她表現又要裝出來很堅強很囂張的樣子,就像哥您剛才說的,對一切都滿不在乎的樣子。”
“很棒,但有一點錯了,不是裝出來的躲閃,是下意識的防備。你想想看,一個從小沒人保護,沒感受過父母的關心,在街頭流浪被人欺負被人輕視的小姑娘,她看人的第一反應會是好奇嗎?”
“應該是警惕。”
“對了。是警惕,警惕這個人會不會傷害我,會不會看不起我?所以她眼神裡面得有勁兒,有刺,但這些東西深深包裹著的應該是脆弱。你把這股子外強中乾給演出來,這角色就幾個了。”
田曦薇聞言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試著放鬆肩膀,故意垮了一點,眼神也沉了下來,不再像剛才那樣清亮。
周遊看著她的變化滿意一笑,又指了指她的手:
“還有肢體,你剛才的動作太乖了,艾瑞卡不會這麼拘謹。
她要麼雙手抱臂聳肩,一副你別惹周遊的樣子,要麼就隨便晃著,手腳放得很散,甚至有點邋遢,因為她不在乎自己好不好看,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她只想保護自己,只想活下去。”
“來,試試看,抱臂,聳肩,站得垮一點……別挺直腰板,就像渾身的勁兒都被抽乾了,但又隨時準備跟人幹架的樣子。”
這姑娘和周遊想的一樣,的確很有靈氣,周遊根本就沒有示範,把感覺告訴她,轉眼之間她就做出來了七八分。
“你看,就是這種感覺,既疲憊,又有攻擊性,不是故意裝出來的痞氣,是生活逼出來的保護。”
見她來了狀態,周遊順勢趁熱打鐵:“你平時說話軟乎乎的,跟艾瑞卡完全不搭,她的聲音應該啞一點,粗一點,語速再快些,最好有一些流裡流氣。”
“就不如和亨利說話時,她不會溫柔示弱,只會用刻薄輕浮來包裝那她想展示出來的無所謂……你的詞給我。”
說著周遊接過田曦薇的劇本,拿到後他對田曦薇道:“這一句,來。”
田曦薇掃了一眼,調整好狀態按照周遊的要求道:“你以為你是誰啊?少管我。”
“再衝一點,裝出不在乎,但你眼神要有戲,這麼大的眼睛沒戲可惜了,裡面給我藏進去盼頭。盼著有人能夠真的管管她,盼著能抓住一點哪怕微不足道的溫暖。”
田曦薇試著又唸了一遍臺詞,聲音還是帶著點沒褪乾淨的軟,周遊皺皺眉,語氣裡多了點嚴厲:“再啞一點,再衝一點,別放不開!把你平時藏在心裡最叛逆最不服輸的那股勁兒拿出來,對我說,來!”
他再次上前一步,臉幾乎貼著田曦薇的臉,眼睛冷漠的盯著她,就像是劇本中那些投向艾瑞卡的目光一樣。
“你以為你是誰啊?別管我!”
終於,那姑娘總是帶著笑意的眸子中出現了周遊想要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