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能夠讓觀眾感覺到震撼的鏡頭,往往不是因為這個鏡頭本身,當然,那些血腥驚悚本身就有畫面衝擊力的鏡頭除外。
周遊所擅長的,被所有影迷津津樂道的也就是這個,於無聲處聽驚雷,總能夠在娓娓道來的故事之中,一點點推進劇情,看似表面一團平靜,實則靜水流深。
觀眾在這種氛圍中不知不覺的就被帶入進去,自己的情緒一點點累積,一點點被積壓,終於在一個他們意料當中的場景裡,和意料之外的鏡頭中爆發出來。
就比如這部電影,周遊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這裡做鋪墊,比如說被打之後的盧卡斯,他並沒有在被打的頭破血流中爆發,而是一個人拎著東西回到了家,
周遊讓發小看到了一切,卻沒有讓發小上前。
平安夜當中,所有人都去了教堂,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在家裡與黑暗為伴,終於他坐起身前往了洗手間。
他換上得體的西裝,整理的頭髮和傷口,穿上自己的皮鞋,和往常一樣,把自己打理的一絲不苟的去參加今年的平安夜彌撒。
只是在洗手間裡,周遊並沒有採用《小丑》當中的手法,讓人覺得熱血沸騰,覺得主角終於要特麼去報復了。
這是很常規的一個爆發點,比如一拳打碎鏡子,比如不斷給主角正面換裝之後的特寫。
這些周遊都沒有做,甚至在洗手間中給盧卡斯的鏡頭,要麼是側後方,要麼是鏡子裡。
他同樣也沒有打碎鏡子,而是靜靜的喝了兩杯酒,告訴大家,要有事情發生了。
這個事情也終於在教堂裡爆發出來,聖潔溫暖的環境,一道道帶著審視不善的目光,遠離他的人群,和善虔誠的神父已經與自己形同陌路的發小。
這些東西就像是火苗,終於,把盧卡斯心中那團火焰給點燃了。
為甚麼選擇教堂?
因為這個教堂是小鎮裡面道德秩序的象徵,人們認為盧卡斯犯了錯,甚至覺得他沒有資格進入這裡。
而盧卡斯恰恰在此刻,在這個地方爆發,是對集體非理性與道德綁架的暴力反抗。
監視器中拔叔的兩次回頭,兩次特寫,讓孟子一清楚的感受到了這個男人身上的委屈和絕望。
彷彿只是透過監視器的畫面與他對視,自己就成為了對他施加暴力的一員。
周遊並沒有叫停,任由拔叔繼續發揮下去。
當盧卡斯看到那群天真可愛的孩子們穿著聖誕裝扮一起上臺唱歌時,他終於崩潰了。
他不安的伸手抓著自己的脖頸,像是在對抗著甚麼,可他最後忍無可忍,終於在歌聲中起身,走到了發小夫妻兩人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背景孩子們的歌聲還在繼續,孟子一清楚的看到周遊握緊了拳頭,她知道這個年輕的導演在期待甚麼。
“你有甚麼要對我說的嗎?”
他質問了一次,按照周遊所說並沒有爆發。
可大家不安和厭惡的眼神終於讓盧卡斯忍無可忍,他拿起手中的紙團砸向了發小。
“住手,盧卡斯。”
“你冷靜...”
“你要對我說甚麼?”
盧卡斯無視了其他人的阻攔,繼續看向發小,終於上前揮拳。
而發小不知是被打懵了還是心懷愧疚,他並沒有起身還手。
發小的妻子和其他朋友拉住盧卡斯,可盧卡斯只是道:“我要和你談談,西奧。”
他掙脫了其餘人的阻攔,再次來到在座椅上如提線木偶一般的發小,他拽住發小的領子,把自己的臉貼在他的眼前。
“看著我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
他一邊流淚一邊拽住發小,發小任由他抓住自己,也終於抬眼看向了盧卡斯。
盧卡斯對著他道:
“你看見了甚麼?”
不等發小回應,他就幫西奧做了回答。
“甚麼都沒有。”
他鬆開了發小的領子,緩緩後退,嘴裡喃喃道:“甚麼都沒了,現在離我遠點。”
“我要走了,謝謝。”
盧卡斯被眾人帶離了教堂。
“咔。”
周遊滿意又急促的聲音傳來,喊了停之後的周遊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等待著拔叔過來看自己的表演回放,而是主動摘下耳機起身對孟子一道:
“你去看一眼拔叔,安慰他一下。”
孟子一呆呆的看著周遊似乎沒明白他的意思,不過她也學精明瞭,不等周遊再次催促就照做,趕緊小跑出去。
周遊並非不願意親自去看,而是他要先去確定盧卡斯發小西奧的狀態。
如果他的情緒還好,那就要繼續往下拍他跟周予懷談話的戲,甚至如果更順利的話,今晚直接就能連著他主動去找盧卡斯的戲一起拍了。
所以作為導演,這會兒西奧的情緒才是關鍵。
另一邊的孟子一等走了出去才大概明白過來周遊的意思,自己周哥可能是看出了拔叔的情緒不太對,讓自己先去安慰他一下,而他可能隨後就到。
只是...
我一個小姑娘家家的,雖然有點傻,但去安慰拔叔?
他不會吃了我吧?
不會不會,應該不會...
吃傻子的話人也會變傻,他肯定下不去那個嘴。
孟子一一邊在心裡上演著內心戲,一邊在片場尋找拔叔的身影,可找遍了片場卻只知道他剛才自己一個人出去了,不讓人跟著。
終於,孟子一在外面一個黑暗的角落看到了那個靠著牆癱倒在地上默默抽菸的拔叔。
孟子一猶豫一下,她偶爾也曾進入過這種狀態,雖然入戲可能沒有眼前的這個男人那麼深,但她是能夠做到感同身受的。
於是她靜靜走到拔叔旁邊,也沒遞紙巾,也沒安慰,只是忽然莫名其妙的來了一句:
“能給我一根菸嗎?”
感受到旁邊來人的拔叔沒有抬頭,他單手扶額依舊在低聲抽泣,似乎也沒想到旁邊這個總是跟在周導旁邊的姑娘會來這麼一句,一下子...
一下子自己的情緒竟然有點接不上了。
拔叔默默從煙盒裡面掏出一支菸遞給孟子一,孟子一拿過來打火機順手點上。
她不抽菸,但演戲時學過,不至於點上就咳嗽,但也不會過肺。
就是噗噗噗的從嘴裡往外吐煙。
拔叔坐在地上靠牆,孟子一站在單腿支地,另一隻腳向後踩在牆面上,同樣默默抽菸。
講真的,等周遊過來看到這一幕時他自己都懵了。
....倆人這是幹啥呢?
但你還別說,後面的紅磚牆看起來還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