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昨天那種燈光以後不要了，太溫暖了些。”
會議室裡，帶著幾個演員圍讀之後的周遊轉頭看向曹雨說道，曹雨跟周遊合作時間長了，自然瞭解他的風格，但這會周遊的話還是讓他有些不解其意。
“你開始不溫暖，最後結局那個太陽底下的意向怎麼出來？而且之後盧卡斯被陷害之後你要的是那種冷淡理智的鏡頭，這裡面就涉及一個對比問題....”
曹雨就在會議室提出了自己的問題，關於拍攝方面的溝通兩個人向來也直言不諱。
曹雨中間也被別人請去掌過鏡，給其他人的戲當攝影師，但攝影師跟每個導演合作溝通的方式都不盡相同。
就比如說，有的導演你還真就不能這麼直截了當的提出反對意見，因為人家覺得自己在劇組說一不二，你這麼提他的權威就會受到損害。
好一點的呢，面子上掛不住但為了戲還會接受你的意見，畢竟老曹也在業內也是數一數二的，能找他合作他也願意合作的導演多少也有兩把刷子，
最起碼...誰的意見好誰的提議一點的判斷力還是有的。
但你如果碰見那種聲名在外又有點成績上了些年紀的導演，這麼說就可能讓他變身成反駁型人格。
非要按照他的意思來，好像拍戲都不是給觀眾看的，而是要證明按照他的來才是對的一樣。
這種人就有點可怕了，也是那種你說甚麼是甚麼的人還好，反正你是導演我就聽你的唄，你怎麼說我怎麼拍，最後出來質量不行票房不好觀眾也不會跑過來罵我這個攝影。
但老曹也是個較真的人，或者說他也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畢竟跟周遊一起拿了那麼獎，說起來都是“周遊的御用攝影師”。
本身，這個稱呼聽起來好像他曹雨是周遊的附庸一樣，但隨著周遊地位不斷提高，獎項越拿越多，成績越來越讓人可望不可及，這個稱號慢慢就演變成了一種“榮譽”。
沒錯，就是榮譽。
能跟周遊一直合作下來的人，怎麼可能沒兩下子？
所以老曹也不想砸自己的招牌，那怎麼辦？
他說他的，老曹拍老曹的，嘴上說都是聽你導演的意見才有這種效果，也算是給導演了一個臺階下。
這部電影雖然順順利利拍攝下來了，但老曹自己卻憋了一肚子氣。
也就那一次，再碰見這種人這種活兒老曹索性就不接了。
那種情況跟周遊這裡完全不一樣，他跟周遊聊攝影，完全就是看誰的理念能說服誰，雖然最後被說服的那個總是他，但也比那種反駁型人格好。
就說你的思路不好，方法不對，哪裡不好哪裡不對他又說不出來。
問就是“我拍戲多少年了，我的經驗就是....”
一點招都沒有。
聽了老曹的話，周遊也沒急著反駁，反而是先肯定了老曹：“我知道你就的意思，想透過鏡頭畫面敘事。”
“先是盧卡斯的兒子同意來跟他一起住，也表現出他在幼兒園當老師時對孩子的無微不至和溫暖，這會兒他身上是散發著光或者說看到了希望的光。”
周遊點上一支菸，周圍的演員雖然自己的部分都結束了卻一個都沒有著急走，
導演跟攝影師的事兒雖然說起來跟他們沒甚麼關係，可兩個人的討論也對他們演員理解導演的拍攝思路有幫助。
或者再簡單點說，沒人敢走。
於是大家就聽周遊繼續跟老曹說道：“接下來就是誤會，盧卡斯被誣陷，鏡頭就要儘量冷靜剋制，也是他的性格。”
“之後他喘不過氣，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他的理智開始搖晃，而後解開誤會，但那時候的陽光是虛假的，大家看似相信了他，可心裡永遠都沒忘記那件事。
你想這麼拍，來展現盧卡斯的心理變化和周圍人對他的態度變化，我能理解。”
周遊抽了口煙，曹雨的眼中已經佈滿了疑惑，好像是在說：“既然你都知道，你為啥還不讓這麼拍？”
看見他的樣子周遊顯然能明白他的想法，於是對他說道：“我想要《海邊的曼徹斯特》那種從一而終，冷靜剋制甚至有些絕望的鏡頭感覺，用一種...冷靜到冰冷的鏡頭，去觀看盧卡斯的遭遇，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要觀眾在這種不溫不火，冷靜理智的鏡頭中醞釀狂躁，壓抑和冰冷。”
“就像是所有人，電影裡面的所有人對盧卡斯做的那樣。”
“我覺得這種表達更深一些，他們宣洩不出的情感和盧卡斯沒甚麼區別，盧卡斯有地方宣洩嗎？或者說...”
“誰會相信他？”
周遊的問題像是一把尖刀，毫不留情的劃開了曹雨自己那層堅持。
兩個人都明白，並不是曹雨提出的辦法不好，恰恰是太好了，這種表達可以說是教科書的處理。
但太過學院派，太過照本宣科，哪怕做到極致，依舊突破不了最後那層直達觀眾心裡的桎梏。
這才顯示周遊這種處理的驚豔，可能在前三十分鐘觀眾會覺得節奏慢，但一等到盧卡斯被誣陷的時間點，那種狂躁壓抑的情緒就開始堆積，開始疊加，最後變成火焰充滿他的胸口。
《海邊的曼徹斯特》就是如此，而這片子，周遊依舊想要延續這種感覺。
正常來說，好多電影都是先壓情緒，再給你一個小爆發，讓你宣洩出來，覺得很爽。
可能當時覺得很好看，但看過之後也就看過了，並不會在人的腦海裡和情緒中停留多久。
而周遊的這種處理不一樣。
簡單來說，就是後勁大。
聽完周遊的話，老曹陷入沉默，跟以往一樣，在自己的堅持和周遊給的驚豔中來回掙扎。
劉一菲聽姚晨說過，老曹每次跟周遊合作之前都會說這次一定堅持自己的想法，可到了最後每次都以失敗告終。
這次好像...又要重蹈覆轍了。
老曹煩悶的看了一眼那個面帶微笑的年輕人，一言不發的起身走出會議室。
周遊在後面笑道：“那就這麼說定了啊。”
老曹悶悶不樂的走出房間，周遊坐在椅子上面得意的樂了起來。
他一樂，好多人看見老曹的反應也跟著樂。
其中就有孟子一。
可週遊看見孟子一樂了之後，對著她就說道：“別笑了，明天就是你床戲，準備好沒？”
孟子一：“？”
怎麼你倆說著說著，還衝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