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女士愣了一下：“那夏先生您覺得，怎麼樣的驗收才算直觀？”
夏楠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過身，朝樞紐深處走了幾步，仰頭看著穹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紋路，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方女士。
“這些工程，現在都能正常執行吧？”
方女士的手指在口袋裡攥了一下。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突然她意識到了甚麼。
夏楠問的不是“能不能執行”，而是“現在能不能”。他不想看資料，不想看報告，不想聽她背了無數遍的數字。他要看真的。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緊張壓下去，迎上夏楠的目光，語氣還是那樣穩，但穩底下多了一層試探。
“夏先生，您這是......打算自己驗驗成色？”
夏楠點了點頭。
方女士沉默了片刻。她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她在心裡把夏楠剛才那句話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這樣驗收不夠直觀”。“打算自己驗驗成色”——他不是在開玩笑。
她抬起頭，看著夏楠：“夏先生，榮我確認一下——保險起見，您是打算......”她頓了頓，把那個詞在嘴裡嚼了一下，嚥了下去，又換了一個。“您是打算親自測試天衡系統的攻擊力？”
夏楠又點了點頭。
方女士愣在了那裡。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又閉上了。腦袋裡有甚麼東西在嗡嗡地響——不是害怕，是那種“你是在逗我”的茫然和古怪。她看著夏楠，那雙眼睛裡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夏先生，”她的聲音有點幹，“您剛剛也聽到了，天衡系統常態下的攻擊效率是理論極限的十分之一。十分之一，也足夠......”她沒有說下去。她知道夏楠知道那個數字意味著甚麼。
夏楠看著她：“我知道。”
方女士把目光移開，落在腳下那些發光的紋路上，看了幾秒，又抬起頭。
“這個，我需要討論一下。”她的聲音還是那樣穩，但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
“不是不願意讓您驗收，是......您剛剛也聽到了。能擊沉板塊的十分之一的能量，打在任何東西上都不是開玩笑的。您是貴客，我們怎麼能讓您冒這種風險？”
她說到這裡，心裡的那股茫然終於找到了出口——她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會有人說“用你們的武器來打我試試”。不是躲，不是防，是“你來打我一炮，我看看疼不疼”。這哪裡是貴客，這簡直是瘋子。
夏楠看著她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
“討論可以，儘快。”他轉過身，朝通道深處走去。“你儘快去討論吧 ，換個人跟我先看下一個節點，等你們討論完了再說。”
......
“就是這樣。”方女士把手裡的筆放下，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不是氣憤，不是無奈，是那種“我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碰上這種事”的茫然。
“他要親自驗成色。不是看資料，不是看報告。他站那兒，我們打。他覺得這樣才直觀。”她滿臉都是“我沒招了，你們快想想辦法”的生無可戀。
屋裡安靜了片刻。周先生手裡的筆帽摘了又擰，擰了又摘，發出細碎的、螺紋摩擦的聲響。老劉的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抵在一起，又鬆開，又抵上。林先生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桌上，沒有擦，就那麼擱著。誰都沒開口，但那種淡淡的荒謬感已經在這間屋子裡瀰漫開來。
老劉終於說話了，眉頭緊皺聲音低沉，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他是不是瘋子？”
他還是頭一次聽見這種要求。哪怕是在戰場上，哪怕是在那些血統失控、悍不畏死的傢伙中間，他也沒見過這種瘋子——要拼一拼武藝的見過，要求拿刀砍自己的見過，甚至也不是沒有人上頭了想試試子彈威力的。但要求把制導導彈往自己身上招呼的......他還真沒見過。
老劉說完這句話，拇指抵在一起，沒有再動——他有些理解不了，難不成他幫助他們完善工程是因為尋死找不到辦法？這算甚麼，因為天下無敵所以要給自己找個對手？
周先生把筆帽又擰上了，擱在桌上，手指在筆帽上輕輕按了一下，表情明顯的十分難看。
“瘋子不瘋子，都無所謂了。”他抬起頭，看著老陳，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們已經沒得挑”的平淡。
“關鍵是要不要讓他驗收。按說人家一直不提條件，想要驗收一下也合情合理，我們不讓他看，反而說不過去。但這種方式——”他頓了頓，偏過頭看著老陳，“你能不能交涉一下，換一種方式？太平洋上隨便找個地方，找個星圖上沒有的孤島來一發，不行麼？”
老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桌上那幾部安靜躺著的手機，沉默了片刻。
“只怕很難。”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沉。
“我猜，他就是衝這個來的。從一開始，從他說‘技術援助’、從他讓諾頓進場、從他說‘條件不急’——他等的就是這個。這不是驗收，是他的條件。他要看看我們這張網，到底能不能打疼他。他覺得值，我們就欠他一個情。他覺得不值，我們連欠情的資格都沒有。”
“或許還是保守了，”陳老嘆了口氣，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我猜......這大概是在勸退我們吧。”
（明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