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愣住了。
筷子從他手裡滑落，掉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沒有去撿，只是含著那塊番茄，一動不動。酸甜的味道還在口腔裡蔓延，從舌尖到舌根，從舌根到喉嚨，一路燒下去，像是一條幹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河道，忽然有水湧了進來。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嚐到味道是甚麼時候了。那些菜，那些飯，那些別人嘴裡“好吃”“太鹹”“有點酸”的評價，他只能靠記憶去想象，靠香氣去猜測，靠口感來彌補。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可是這塊番茄，讓他知道自己從來沒有習慣過。
夏彌的笑容收了，諾諾的手還搭在他肩上，沒有動。繪梨衣從袖子後面探出頭，看見夏楠的眼睛，愣住了。餐廳裡安靜下來，只有壁爐裡木炭偶爾的噼啪聲，和窗外風吹過老橡樹的沙沙聲。夏楠把那塊番茄嚥下去，酸甜的味道從喉嚨滑進胃裡，暖暖的，像是甚麼東西在裡面生了根。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些菜——紅燒排骨、蒜蓉粉絲蒸蝦、煎牛排、南瓜湯、涼拌黃瓜。它們不再是“沒有味道的食物”了。它們是他能嚐到的、真實的、活生生的東西。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湧上來的熱意壓下去，但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溢位來了一滴。他飛快地用手背擦掉，假裝是煙燻的。
“煙太大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夏彌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諾諾把手從他肩上收回去，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繪梨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夏楠旁邊，伸出手，輕輕擦了一下他眼角那點沒擦乾淨的溼意。
“阿楠。”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
夏楠抬起頭，看著她。繪梨衣的眼睛也紅紅的，但她沒有哭，只是看著他，嘴角彎著，彎成一道很淺很淺的弧線。
“好吃嗎？”她問。
夏楠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點了點頭，又點了一下頭。
“好吃。”他說。聲音還是啞的，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些菜，紅燒排骨的醬汁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蒜蓉粉絲蒸蝦的熱氣還在嫋嫋地升，番茄炒蛋的紅黃相間像一幅暖色調的畫。他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伸向那碟涼拌黃瓜——他想知道那道他惦記了半天的菜，到底是甚麼味道。
筷子還沒碰到黃瓜，一隻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
諾諾的手按在他腕上，微微搖頭，朝夏彌和繪梨衣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夏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不是讓他吃，是讓她們喂。
繪梨衣已經跑過來了，步子又快又輕，像是怕慢一步就會被取消資格。她繞到夏楠身後，拿起筷子，挑了一塊排骨——帶軟骨的，肥瘦相間，醬汁裹得最勻的那塊。她沒有遞到他手裡，而是自己咬住一半，然後微微踮腳，湊到夏楠嘴邊。
夏楠的耳朵又紅了。但他沒有躲。他低下頭，咬住排骨的另一半。骨頭在兩個人之間被慢慢地啃乾淨，最後兩個人的嘴唇碰在一起，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繪梨衣退開，嚼著嘴裡那半塊肉，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好吃嗎？”她又問。
“好吃。”夏楠說。還是那個詞，但語氣不一樣了，帶著一種“你怎麼還問”的無奈和“你做得真的很好吃”的認真。
繪梨衣滿意了，把骨頭吐在紙巾上，又夾了一塊，咬住，湊過來。夏楠配合著吃完第二塊，第三塊......
“好吃。”他說。
繪梨衣的眼睛彎了起來，彎成兩道月牙。她把那塊被夏楠咬過的排骨收回來，自己咬了一口，嚼著，含含糊糊地說：“嗯，好吃。”也不知道是說排骨，還是說別的甚麼。
諾諾在旁邊看著，嘴角那個弧度深了一點。她朝夏彌抬了抬下巴。
夏彌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嚓響了兩聲。她走過來的時候，步子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篤定。她沒有繞到夏楠身後，而是直接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帶著那種“該我了”的挑釁。
她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就是夏楠惦記了半天的那碟。黃瓜拍碎了，蒜泥和醋的汁水浸在翠綠的塊狀間，上面淋了一圈香油。她夾了一塊，咬在嘴裡，然後彎下腰，湊近夏楠。
夏楠的耳朵又紅了。這次不是猝不及防，是知道會發生甚麼但還是會紅。他深吸一口氣，湊上去。
黃瓜在嘴裡脆生生地裂開，汁水從齒間迸出來，蒜香和醋的酸爽混在一起，還有香油的醇厚，在舌尖上鋪開。不是那種複雜的、需要細品的味道，是直接的、霸道的、讓人一口就能記住的味道。和夏彌這個人一樣——不繞彎子，不跟你客氣，上來就讓你知道她是誰。
夏彌嚼著另一半黃瓜，直起身，嘴角那個弧度深得壓都壓不住。
“怎麼樣？”她問。
“好吃。”夏楠說。他已經不會說別的詞了。
夏彌哼了一聲，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但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下去。
三個人輪流餵食，菜一道一道地嘗過去。諾諾的番茄炒蛋，酸甜適中，湯汁濃郁；繪梨衣的紅燒排骨，軟爛入味，醬香醇厚；夏彌的涼拌黃瓜，脆爽開胃，蒜香撲鼻。還有蒜蓉粉絲蒸蝦、煎牛排、南瓜湯——每一道菜都有人喂到他嘴裡。一半一半，她一半，他一半。餐廳裡的燈光暖黃黃的，壁爐裡的火炭還在發著暗紅色的光，窗外的風把老橡樹吹得沙沙響。
夏楠坐在椅子上，被三個人輪流投餵，耳朵一直紅著，但嘴角一直彎著。經過這麼一輪，他大概已經有些猜測了。
一頓飯吃了很久。桌上的菜還剩了一大堆，紅燒排骨還剩大半盤，蒜蓉粉絲蒸蝦幾乎沒怎麼動，番茄炒蛋的湯汁已經凝了，南瓜湯也涼了。不是因為不好吃——是因為她們三個人的食量也就到這兒了。
夏彌倒還能接著吃，但就她一個人喂的話......不說她害不害羞吧，另外兩人的視線也能殺死她。
夏楠看著桌上那些剩菜，又看了看那三個靠在椅子上、摸著肚子說“吃不下了”的女人，忽然笑了。他拿起筷子，自己夾了一塊黃瓜，放進嘴裡。
果然吶，除了口感，那些味道統統都消失了。
但他依舊是笑著的，一言不發風捲殘雲的把桌上剩下的東西一掃而空，其他人想阻止都有些來不及。
（明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