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小彌，說不上多喜歡現在的文明，但我也做不到看著它就這樣毀滅。”夏楠這句話直接表明了立場，剛才夏彌和老唐之間的爭論在這句話出來之後再無意義。
“而且多少對我有些信心嘛，黑王雖然是絕望的代名詞，但絕望也不是甚麼沒法打破的東西。”夏楠聳聳肩不以為意，“誰說我一定就會輸的？誰說我不拼命就沒法贏？有老路他們倆在，黑王能不能發揮出實力還兩說呢。”
夏彌表情複雜的咬著嘴唇，夏楠的這番話似乎並不能說服她。
但她也知道夏楠已經做出了決定，他做出決定的事再怎麼勸也沒用。
“知道了知道了，哼！誰管你死活啊！”夏彌惡狠狠的朝著夏楠的胸口咬了一口，隨後賭氣似的埋在裡面就不出來了。
短暫的風波暫時結束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夏楠。
夏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杯涼透的水上。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結論很明顯了——打是一定要打的，而且不止要打贏。”他的聲音很平淡。“打贏不是唯一的問題，只是勝利的先決條件。”
老唐愣了一下。
“甚麼意思？”
夏楠抬起頭，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黑王那東西，你們知道是甚麼。和他打起來會是甚麼場面——你們想過沒有？先不說打不打得贏，只要不是一方碾壓式的勝利，就勢必會造成難以預計的毀壞。”
食堂裡安靜了幾秒，顯然這件事並沒多難理解，但卻比之前的問題更為棘手......
一週目的那場戰鬥，把整個星球都犁了一遍。大陸架移位，海洋蒸發，天空裂成碎片。整個星球千瘡百孔，別說文明瞭，就是文明的殘骸都剩不下來——夏楠清楚的知道那場大戰的後果，這樣的結果即便是打贏了也沒有意義。
上一週目確實是沒有辦法了，能把夏彌芬裡厄保下來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但現在還有時間還有餘地，夏楠還是想爭取一下的。
他看著老唐。
“你覺得這個尼伯龍根，能扛住那種級別的戰鬥嗎？”
老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覺得地面上那些城市，那些還在活著的人，能扛住嗎？”
“我們要的不僅僅是打贏黑王。”夏楠說。“我們要的是——扛過諸神的黃昏。”
他頓了頓。
“世界毀滅了，黑王死了也沒用。黃昏照樣降臨。”
食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過了很久，酒德麻衣開口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僅要考慮贏，還要考慮贏的過程中儘量減少損失？”
夏楠點點頭。
“對。”
“那這難度......”蘇恩曦嚼薯片的動作停了，愁眉苦臉的憋出一句話來，“可就不是翻一倍兩倍的事了......怎麼老孃的 老闆都這麼能提一些強人所難而要求啊。”
“我知道。”夏楠說，“但必須去做，不然一切都沒有意義。”
小魔鬼靠在椅子上，雙手抱胸，看著夏楠。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光。
“你這傢伙，”他忽然開口，“還真不是一般的傲慢啊。”
夏楠看向他。
“傲慢？”
“嗯。”小魔鬼點點頭看了眼夏彌，“像耶夢加得一樣——面對黑王，正常人想的都是怎麼躲。你倒好，想的居然不僅不躲，還要贏——還要考慮贏的代價。”
他冷哼了一聲。
“就這麼有把握？你以為黑王那傢伙是甚麼，太小瞧了小心翻船。”
夏楠看著他，但那雙眼睛裡甚麼波動都沒有。
“總得去做，”他突然笑了，而且那笑容中躍動著火焰，“而且，你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我做不到......小魔鬼，你也別小看了我。”
小魔鬼挑挑眉沒再說話。雖說夏楠這表現是狂了點，但還是很對胃口的——有實力的人就該狂妄一些！
“關於之前小彌說的那個方案，我覺得並非沒有可取之處。”夏楠的目光緩緩得到掃視了一圈，“要打，也要躲......但不是我們躲。”
話音剛落，蘇恩曦第一個反應過來。
“你意思是......讓其他人躲？”
夏楠點點頭。
“對。”
老唐的眉頭皺起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讓全世界的人都躲起來？”他慢慢開口，“像諾亞方舟那樣？”
“差不多，”夏楠點頭，“只是個粗略的想法——在世界各地建造類似的尼伯龍根，把能裝的人都裝進去。等打完，再放出來。”
食堂裡安靜了幾秒。
康斯坦丁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點光在動。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沒說出口。
小魔鬼靠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想法不錯，”他話鋒一轉，“但你打算裝多少人？一個尼伯龍根能裝多少？你要建多少個？”
夏楠沒回答，他只是看著蘇恩曦。
蘇恩曦手裡的薯片袋子已經放下了。她託著腮，臉上的表情很複雜——那種“老闆又給我出難題了”的複雜。
“有很多問題，我先說第一個。”她捏了捏薯片的包裝袋，發出擦擦的聲音，“這需要全世界的配合。不只是混血種——各國的官方政府，一個都繞不開。”
諾諾點點頭：“對，這不是我們能偷偷摸摸搞定的事。要建那種規模的尼伯龍根，要在世界各地選址，要協調資源，要組織人員——沒有官方點頭，寸步難行。”
“而且不是點頭就夠，”蘇恩曦補充，“是要他們全力配合。這需要談判，需要說服，需要——讓他們相信我們。這很難，非常難......人類歷史上就沒出現過這種程度的團結。”
老唐在旁邊插嘴：“那些當官的，沒親眼見過黑王，能信？”
沒人回答他，這本身就算是一種回答了。
酒德麻衣睜開眼睛，慢悠悠地開口。
“第二個問題——規模。”她伸出兩根手指，“尼伯龍根和現實世界存在空間差異，能裝的人確實比看起來多。但那是有限度的。要裝下幾十億人，需要多大？”
她看向芬裡厄。
芬裡厄蹲在角落裡，被她看得有點懵。
“很大，”他老老實實地說，“非常大。”
“能建出來嗎？”
芬裡厄想了想。
“不知道，沒試過。但是......”他皺著眉頭似乎是在思考，“但是，應該可以的，只是要佔很多的地方。”
楚子航開口了，聲音很穩。
“第三個問題。”他停頓了一下，“怎麼解釋？”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對普通人解釋龍類，已經是天方夜譚。告訴他們末日要來，世界要完——會造成甚麼後果？”
他頓了頓。
“處理不好，末日來之前，人類自己就把自己毀了。”
食堂裡安靜了。
這幾個問題像幾塊大石頭，壓在那兒，每個人都能看見，每個人都知道分量。
這甚至比如何對付黑王還要棘手，前者說到底也就是力量的問題，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蘇恩曦嘆了口氣。
“恐慌、暴亂、趁火打劫的、渾水摸魚的、還有那些打死不信的——甚麼都會有。不用等黑王來，人類自己就能把自己折騰得半死不活。要讓所有人都相信這件事本就很困難了，在他們完全接受之後能不能真的團結起來也兩說。”
諾諾端著咖啡杯，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而且，”她說，“就算咱們說服了當官的，當官的怎麼跟老百姓說？說甚麼？‘大家好，神要毀滅世界了，請大家有序進入地下避難所’？”
老唐被她這語氣逗得嘴角抽了抽，但笑不出來。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沒人能回答這些問題。
至少現在不能。
沉默中，大家又將目光集中到了夏楠的身上——他是主心骨，也是這個計劃的提出者。他的意見至關重要，甚至是決定性的。
夏楠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
“第一個問題——配合。”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世界各地都有混血種家族。每個大洲，每個國家，都有一個或幾個寡頭。解決了他們，就解決了渠道。”
蘇恩曦的眉頭動了動。
“你是說......讓他們去搞定官方？”
“對。”夏楠點點頭。“他們紮根在那些地方几百年，甚麼關係沒有？甚麼門路沒有？只要他們點頭，官方那邊就不是問題。”
他頓了頓。
“還有那些暗面君主。”
這個名字一出來，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
小魔鬼的嘴角抽了抽，但沒說話。
“他們對世界的掌控，比我們想象的要深。”夏楠說。“這種時候，也該讓他們出出力了。”
老唐撓了撓頭：“他們會聽？”
“他們有的選嗎？”夏楠反問。“黑王來了，他們也得死。出力是死，不出力也是死——他們不傻。”
老唐想了想，點點頭。
“行，第一個問題算你有辦法。第二個呢？”
夏楠看向芬裡厄。
“蠢龍剛剛也說了——應該能做到，只是需要佔比較大的地勢。”他敲了敲桌子，“只要第一個問題解決了，這個就不是問題。”
芬裡厄眨了眨金色的眼睛，沒太聽懂，但夏彌在旁邊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打通了政府的渠道，就可以直接以關鍵城市為樞紐。”夏楠繼續說，“把那些城市建成尼伯龍根——不是建在城裡，是把城本身變成尼伯龍根。”
諾諾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
“把城市......變成尼伯龍根？”
“對，”夏楠點頭，“古時候龍族統治世界，就是以尼伯龍根為本。那時候裝得下整個龍族，沒理由現在裝不下幾十億人。”
楚子航開口了，聲音很穩。
“技術上可行？”
夏楠看向芬裡厄。
芬裡厄想了想，慢慢點頭。
“能......試試。”
“那就行了。”夏楠說。
老唐在旁邊聽完，忍不住問：“那第三個呢？”
蘇恩曦嘆了口氣。
“第三個才是真要命的。怎麼解釋？怎麼讓所有人相信又不恐慌？”
諾諾點頭附和，語氣裡帶著一點她標誌性的調侃。
“總不能開個全球釋出會，跟幾十億人說‘大家好，接下來播報一條重要訊息：神要毀滅世界了，請各位帶好身份證件，有序進入地下避難所’吧？”
老唐嘴角抽了抽，想笑，但笑不出來。
這根本不是解釋的問題。這是怎麼讓一個人相信“明天世界可能不存在”而不當場瘋掉的問題。
蘇恩曦在旁邊幽幽地補了一句：“釋出會開完，第二天人類就能把自己分成兩派——一派信，一派不信。信的那派開始囤物資、搶地盤、搞末日狂歡；不信的那派罵你們是邪教、是陰謀論、是想搞全球獨裁的瘋子。兩邊打起來，黑王來不來都無所謂了。”
酒德麻衣閉著眼睛，懶洋洋地開口：“不用等黑王動手，人類自己就能把文明進度條拖回石器時代。”
老唐撓了撓頭。
“所以......這件事比打黑王還麻煩。”
楚子航聲音平穩地給出判斷：“力量層面的問題，有邊界。人心層面的問題，沒有。”
食堂裡安靜了幾秒。
諾諾端著咖啡杯，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而且，”她說，“就算咱們真把所有人說服了——團結就是力量那套口號喊起來，你覺得能喊幾天？”
沒人回答。
所有人都看著夏楠。
夏楠沉默了兩秒，隨後輕聲一笑，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愣住的話。
“誰說一定要解釋了？”
食堂裡頓時安靜了。
蘇恩曦手裡的薯片停在半空。諾諾端著咖啡杯的手僵住了。老唐張著嘴，半天沒合上。酒德麻衣睜開了眼睛。楚子航的眉頭動了動。零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然後，一個接一個，他們的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啊。
他們差點忘了——忘了夏楠的權柄是甚麼、忘了這個人最擅長的是甚麼了。
夏楠，是執掌著精神的至高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