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在說甚麼?誰不會出現?”
清冷的聲音從食堂門口傳來,帶著一點點寒氣——不是真的冷,是那種語氣裡自帶的涼意。
路明非轉頭看去。
零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鉑金色的長髮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她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掃過食堂裡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路明非身上。
食堂裡安靜了一秒。
“說曹操曹操到啊,”夏楠撇撇嘴,但嘴角還有笑意,“你來的真不是時候,一點不給我面子啊。”
零走進來,目光從夏楠臉上掃過,又落在路明非臉上。
“我來的不是時候嗎?”
“不,你來的正是時候。”雖然不合時宜,但夏楠還是沒忍住接了這一梗,“咳咳,我們在聊你呢,聊你怎麼沒和師兄一起回來,把老路都等急了。”
“是嗎?”
“當然。”夏楠點頭,“老路剛才還往外看了好幾眼,說是擔心你。”
路明非的臉騰地紅了。
“楠哥!”
“怎麼?我說錯了?”夏楠無辜地看著他,“你剛才是不是往外看了?”
路明非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往外看了。
“那、那是看師兄!”
“噢——”夏彌拖長了聲音,“看師兄啊。”
諾諾在旁邊輕笑了一聲,酒德麻衣一臉恨鐵不成鋼,那眼神卻又是像在看自己。
路明非的臉更紅了。
零走到他們那桌旁邊,在路明非對面坐下。她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每天都這樣坐一樣。
“擔心我?”她問。
夏楠在心中鼓掌——如此直球,不愧是皇女!
路明非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我、我沒有......”
“他有,”小魔鬼在旁邊插嘴,毫不顧忌的揭短,“他剛才那個表情,嘖嘖嘖。”
路明非瞪了他一眼,小魔鬼無辜地聳聳肩。
零看著路明非,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點很淡很淡的笑意。只是一點,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我沒事,”她說。“只是去看了看。”
路明非愣了一下。
“看了看......那裡?”
零點點頭。
食堂裡安靜了幾秒。
路明非看著她,看著那張永遠平靜的臉。他想起小魔鬼剛才說的那些話——黑天鵝港,逃出來,被抓住,被研究......
那些事,零都知道。
那些事,零都記得。
可他甚麼都不記得了,卻還心安理得德爾享受著兩人之間的關係。
“對不起。”他忽然說。
零看著他,意外之餘又有那麼些瞭然。
“全都知道了?”她問。
她的聲音很輕,目光從小魔鬼臉上掃過,又落迴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艱難地點了點頭。
他想說甚麼,想說“我真的很抱歉”,想說“我應該記得的”,想說很多很多。但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只是看著零。
看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然後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在卡塞爾的時候,零總是走在他附近。不遠,也不近。有時候她會停下來,等他走上來,然後再繼續走。她的話很少,少到有時候一整天都沒有聲音。但那種沉默不是疏離,是一種很自然的、像是他們已經這樣走了很多年的默契。
想起這次尋親的路上,風雪很大的時候,她會走在他前面,替他擋一點風。她甚麼都沒說,只是走在那裡。等他發現的時候,她已經走在那個方向了。
想起有一次他問她:“你為甚麼總走那邊?”
她看了他一眼,說:“順風。”
他那時候沒想太多。只是覺得零這個人,真好相處。
現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好相處。
那是他們本來就該這樣相處。
他們本就認識了很久很久。在黑天鵝港,在那段他完全不記得的歲月裡,他們就已經是彼此最熟悉的人了。
所以他每次靠近她的時候,心裡會有那種奇怪的安定感。所以她在的時候,他從來不覺得需要刻意說甚麼、做甚麼。所以那種相處的方式,像極了老夫老妻——不是因為性格,是因為時間。
他們之間隔著的那段空白,不是距離,是他忘記了的那些年。
路明非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說點甚麼。想說“我真的很抱歉我不記得了”,想說“對不起讓你一個人記得那麼多”。但他甚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看著零。
零看著他。
那目光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湖水。
然後她伸出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很輕。
和他拍小魔鬼的動作一模一樣。
“不用道歉,”零帶著不易察覺的微笑,“你還遵守著約定,所以不是你的錯。”
那目光中難得的帶著一絲柔和的溫度,如冬日暖陽化開的冰雪,看的路明非如沐春風。
(明天回來)
......
“所以,”老唐把碗往桌上一頓,“咱們到底怎麼搞?直接衝出去找那傢伙幹一架?”
“你知道他在哪兒嗎就幹?”夏彌撐著下巴白了老唐一眼。
“不知道。”
“那你怎麼衝?”
“所以我在問啊!”老唐理直氣壯,梗的夏彌一口氣沒喘上來。
酒德麻衣端著咖啡杯,慢悠悠地開口:“按你的邏輯,不知道在哪兒就先找到在哪兒,找到了就幹,幹了就贏——是這樣吧?”
老唐想了想,點點頭。
要他說啊,那是尼德霍格,是絕望的代名詞。甚麼計謀都沒有意義,能不能贏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能贏、莽上去也能贏;贏不了,你機關算盡也沒意義。
“挺好啊,簡單粗暴。”
“簡單粗暴個鬼。”蘇恩曦翻了個白眼,“那是黑王,不是你家後院養的土狗。”
她這會兒其實不太明白黑王具體離譜到甚麼程度,但能讓你自家新老闆和舊老闆都那麼鄭重其事,想來應該是個相當超常規的傢伙。
面對那樣的傢伙,找到了然後出來打一架就能完事兒?真有那麼見到他們這會兒也不會這麼傷腦筋。
康斯坦丁安靜地坐在老唐旁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老唐低頭看到康斯坦丁搖了搖頭,於是撇撇嘴不說話了。
酒德麻衣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著:“要我說,先收集情報。那東西復活到甚麼程度了,在哪兒復活,有沒有幫手——這些都不知道,打甚麼打?”
“情報的事我可以負責,”楚子航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但需要人手和時間。”
“你拿甚麼負責?”酒德麻衣眉頭一跳,“不是對你有甚麼意見......你有頭緒麼你就負責?”
“沒有,”楚子航回答的實誠,“但如果你們有計劃,我可以代行。”
他的想法也很簡單,事到如今他也明白戰鬥方面自己根本幫不上忙,所以只能在這種事情上出出力。
零坐在路明非對面,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落在夏楠身上,像是在等甚麼。
繪梨衣靠在夏楠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她不太懂這些複雜的討論,但她知道夏楠會有決定。
夏彌從剛剛被老唐梗的那一口氣中緩過神來,終於開口:“所以結論呢?打還是不打?”
“打肯定是要打的,不是說了誰都逃不掉麼?”酒德麻衣說,“問題是——怎麼打?”
“不是誰都逃不掉哦,”夏彌的眼睛微微眯起,“其實......我們未必要打。”
她這一句話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幾乎所有人都瞭解了這句話的含義和意圖。
“你的意思是......”蘇恩曦遲疑到,“躲?把諸神的黃昏躲過去?”
“這才是最正常的想法吧?”夏彌沒有否認,“迄今為止不論所有人,哪怕是奧丁那個狂妄的傢伙在對待這件事上的策略也偏向保守。那是尼德霍格,躲過去才是該有的第一反應。”
老唐愣了一下。
“躲?”他的眉頭皺起來,沒有第一時間跳起來反駁,而是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
夏彌看著他,等著。
“說說看,”老唐開口,語氣比剛才平穩了許多,“怎麼個躲法?”
“這個尼伯龍根。”夏彌指了指腳下。“奧丁親手建的,封了小魔鬼這麼多年。它有這個底子。”
老唐點點頭,沒急著反駁。
“然後呢?”
“然後——”夏彌看了一眼蹲在角落裡的芬裡厄,“我哥在這兒。”
芬裡厄抬起頭,金色的瞳孔眨了眨,不太明白為甚麼突然提到自己。
“他有關於尼伯龍根的最高權柄。”夏彌說。“這個空間,他想怎麼改就能怎麼改。黑王來了,我們不是躲在一個固定的殼裡。我們可以讓這個殼動起來,藏起來,甚至——”
她頓了頓。
“把自己藏進夾縫裡。”
老唐沉默了幾秒。
他低頭看著桌面,手指輕輕敲著,像是在腦子裡過篩子。
“有幾個問題。”他抬起頭。
“你說。”
“第一,黑王那東西,對王座的感知到甚麼程度?小魔鬼被封在這裡這麼多年,他有沒有辦法順著這條線摸過來?”
夏彌看向小魔鬼。
小魔鬼靠在椅子上,懶洋洋地開口:“理論上不會。我被封的時候,黑王還沒醒。他醒的時候,我的氣息已經被壓到最低了。想順著這條線找過來,沒那麼容易。”
“理論上。”老唐抓住這個詞。
“凡事都有萬一。”小魔鬼承認。“但萬一來了,咱們再想辦法。”
老唐點點頭,繼續往下說。
“第二,你說讓芬裡厄改這個空間——改到甚麼程度?改成移動的?改成隱身的?改成能把自己藏進夾縫裡的?你說的夾縫是甚麼?”
夏彌看向芬裡厄。
芬裡厄歪了歪腦袋,像是在思考。
“能改。”他說。“很深的那種......夾縫,也能改。但是需要時間。”
“多久?”
芬裡厄想了想。“不知道。要試。”
老唐深吸一口氣。
“第三。”他看著夏彌。“就算這些都做到了——黑王在外面,世界在毀滅。我們躲在夾縫裡,躲過最瘋的那一陣。然後呢?”
夏彌沒有立刻回答。
老唐替她說了下去。
“然後我們出來,世界已經沒了。我們贏了黑王,贏了甚麼?贏了個空殼?”
“那也比死了強。”夏彌說。
老唐看著她,目光很複雜。
“你認真的?”
老唐看著夏彌,等一個回答。
夏彌沒說話。
她只是沉默著,目光垂下去,落在桌面上某個看不見的點上。
老唐嘆了口氣。
“我不是說你的想法不對。我是說——躲,可能躲不徹底。打,也可能打不贏。兩難。”
他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
“所以這事兒,沒有標準答案。”
氣氛僵在了那裡。
沒人接話。
諾諾端著咖啡杯,沒喝。酒德麻衣睜著眼睛,沒再裝睡。蘇恩曦手裡的薯片停在半空,連嚼都忘了嚼。楚子航沉默著,目光落在夏彌身上,又移開。
夏彌也還是不說話。
老唐等的有些煩躁了,耶夢加得提出這麼個意見又不說清楚,現在沉默是幾個意思?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有人先他一步打破僵局。只是這個人不是之前與他爭執的夏彌,而是那個一直在觀望的最核心的傢伙。
“小彌,我明白你的心意。”夏楠的一聲嘆息是如此的悠長,瞭然中帶著無奈的氣息,“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但......一味的躲並不能解決問題。”
“那要怎樣!”夏彌的情緒突然開始激動了起來,“難道你要我看著你去冒險嗎!世界怎麼樣跟我有甚麼關係,憑甚麼要我看著你去拼命!”
一旁的諾諾默不作聲,剛才她一直不曾發表意見就是想到了這種可能。出於私心,她也不願意讓夏楠去冒險,但她也沒法像夏彌那樣隨便就能放著世界的興亡不管。極度的糾結之下她才選擇默不作聲,完全不發表自己的意見。
是啊,到時候面對黑王的必然是夏楠,如果黑王的力量超乎想象的話......那時候夏楠會怎麼選呢?
這一點兒也不難猜,而那個選擇對於她們三人而言是難以接受的。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