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的時間,總是走得格外快一些。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大霧恰到好處地慢慢散去。
先是河岸邊的蘆葦叢從乳白色的霧牆裡探出輪廓,溼漉漉的,還掛著幾顆水珠,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然後是那些被炸斷的樹樁,焦黑的枝丫戳破霧層,在視野裡變得越來越清晰。
一束束探照燈的光柱逐漸穿透霧層,刺得越來越遠,把這個灰濛濛的世界漸漸點亮。
光柱在霧氣中劃出粗壯的、緩慢移動的白色通道,像是一群蠕動的長蟲。當它們掃過河面時,已然能看到水流的表層,剛剛那場水下戰爭帶來的碎肉和鱗片,載浮載沉,打著旋兒往下游漂去。
打樁錘的「咚咚」聲依舊在持續,聲音裡透著爭分奪秒的急切。
每一錘落下,鋼鐵的橋身就向著對岸又延伸了一截,期間還一直夾雜著矮人工程師的咆哮。
「快點兒,再快點兒!沒吃飯嗎?你們這群像是娘們兒一樣的傢伙————」
似乎是被旁邊的另一個矮人捂住了嘴巴,幾秒鐘後,重新開始吼叫的矮人聲音小了一些:「你們這群,像是除了流霜殿下之外的娘們兒一樣的傢伙————」
好吧,矮人的工程指揮現場,總是異常的高效,加莫名的歡樂。
在遙遠的上游和下游,佯攻部隊的炮聲和爆炸聲依舊在響起。
從遠處傳來的戰場喧囂隨著風晃盪著,忽大忽小,那些聲音透過溼噠噠的水汽,顯得有些模糊失真,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迴響。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正在真實發生的戰鬥。
陸地、天空、水下,都在為這一座大橋的建設開闢空間,做好掩護。
橋段在一截截的向著對岸延伸過去。
卡厄斯的空軍部隊,終究還是來了。
第一波罪棘翼蛇其實很早就已經升空了。
這幫傢伙的智商在卡厄斯族群中算是比較高的,大約可以近似地比擬為犬族中的邊牧。
最擅長的就是欺軟而躲硬,見縫才插針。
它們一直在空中盤旋,在它們所能估測的瀚海防空武器有效射程之外盤旋。
就那麼繞著一個看不見的圓心,畫出一個又一個巨大而緩慢的圈圈。
從地面往上看,就像一群禿鷲在等待即將嚥氣的獵物。
理論上,這種特性的生物,是打不了大仗的,但是呢,罪棘翼蛇又被疊加了一些其他的底層程式碼。
比如,這些傢伙不能見大血。
原始基因組給它們留下了一道極其嗜血的基因,而且嗜的是自己的血。
一旦戰場上的罪棘翼蛇遭遇死亡,空氣中開始彌散它們血液的味道,一股灼熱的、帶著濃烈資訊素的氣味就會像烙鐵一樣,燙進它們的神經,給它們不斷的疊加狂暴狀態,直至最後完全失去理智,轉成不死不休的「瘋狗」。
那時候的罪棘翼蛇,哪怕是面對繁星食物鏈頂層的真龍,也敢一頭撞上去。
但這個機制很容易導致翼蛇全軍覆沒,所以,基因又給它們留下了一道開關。
當剩餘的翼蛇數量小於參與群體總數的約三分之一,而依然沒有取得戰場優勢時,它們會再次清醒過來,畏縮的基因再次上線,接管殘存的理智,催促這些傢伙趕快逃跑。
這種又慫又狠的風格,讓罪棘翼蛇這個族群成為了卡厄斯族群最怪異的打手之一。
在剛剛過去的這段時間,翼蛇跟瀚海放飛的那些低小慢的無人機糾纏了很久,直到被一聲聲指令催促著,不得不拖著沉重的身子飛抵正面戰場。
在這裡,它們帶上了一直在這裡遊弋的鬼面飛蝗,組成了一個更加龐大的飛行叢集,如同一團移動的烏雲,朝著紅界河西岸進發。
「來了!」
凱恩·石蹄舔了舔略微有些發乾的嘴唇,右手握拳,高高舉起。
「全體注意!按位置序列準備接敵!」
「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不可脫離陣地,死也要給我死在射擊位上!」
「預備—!!!」
上千個防空陣位上,牛頭人射手們同時開啟保險,金屬碰撞的「咔嚓」聲連成一片,整個防空陣地如同一臺巨型機器的齒輪,開始了緊密而有條不紊的轉動。
兩側的供彈兵比射手還要緊張,一個個繃緊了渾身肌肉,手心小心翼翼地託著彈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岸。
在他們的視線中,第一批罪棘翼蛇越過了紅界河的中線。
它們開始俯衝。
龐大的身軀從高空斜斜插下,翅膀微微收起,像一根根帶著鱗甲的狼牙棒,帶著巨大的破空之聲飛撲而來,俯衝帶起的氣流在河面上型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
五千米。
探照燈的光柱鎖定了目標,在已經越來越淡的霧氣中勾勒出翼蛇的輪廓。
三千米。
眼尖的射手們已經能看清翼蛇身上那些凸起的鱗甲。
兩千米。
這已經到達了瀚海野戰軍預設的攻擊距離,凱恩·石蹄高舉的右手猛然揮下,爆喝出聲。
「開火!!!」
前後三排,超過三千臺雙聯裝高射機槍同時噴出火舌。
那場景,很難用語言來具體形容。
說聲如雷鳴是不準確的,雷鳴就算再密集,也終有間隙,但這是一片連續的、密不透風的、彷彿能夠填滿整個空間,把天空和大地完全割裂開的振響。
槍口的火焰在河岸線上連成一條長長的、跳躍的光帶,照亮了射手們滿是汗水的臉龐,照亮了彈藥手們努力平伸的手臂,也照亮了空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卡厄斯怪獸。
這是一張用一條條光痕和火線編織起來的,鐵與火的大網,兜頭蓋臉地罩向那些俯衝而來的怪物。
高畫質高速的攝錄鏡頭,如實地將前線的場景反饋到了後方。
衝在最前面的那頭翼蛇,體長可能接近三十米,是這群怪物中體型最大的個體之一。這貨不知道是為了鼓舞團隊計程車氣,還是為了給自己壯膽,罕見地一直大張著嘴巴,兩排彎鉤狀利齒割裂了河道上方的空氣。
這場景已經不多見了。
自打第一次在海岸邊,有翼蛇吞下飛彈後因消化不良出現了生理問題,被其他翼蛇目睹並廣為傳播之後,後來戰場上再見到的罪棘翼蛇,都已經學會了在衝鋒時閉上嘴巴。
看來,這一頭罪棘翼蛇有點不長記性。
一瞬間,翼蛇撞上了火網。
罪棘翼蛇那瘤包密佈的外甲,是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抵擋子彈射擊的,但這總歸有個量的問題。
就好比高階防彈衣也能抗住子彈的衝擊,但是你打個幾百上千發上去試試?
彈雨狠狠地撞上了翼蛇頂在最前面的頭顱。
第一波子彈打在口腔內壁的軟肉上,那些沒有鱗甲保護的嫩肉瞬間就被撕裂,變成一團團飛濺的血霧。然後是上顎、舌根、咽喉————
子彈鑽進去,翻滾,碎裂,把一切擋在它們前進路線上的東西都攪成肉糜。
面對這種密集的捶打,罪棘翼蛇的鱗片、面板、肌肉、骨骼,一層層地被撕裂,碩大的腦袋在短短几秒鐘內被打成了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
然後再是翅膀、胸腹、軀幹的其他位置、尾巴————
連綿不斷的攻擊接踵而至,在它的身體上鑿出一排排密集的彈孔,碎骨炸裂,血肉飛濺。
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失去生命體徵的,但是很遺憾,重灌機槍射手無法判斷它是否已死亡,依然在不斷補槍。
它滑翔衝鋒的線路被迎頭打斷,從水平方向轉向了接近垂直的方向,朝著紅界河的河面極速墜落。
就在即將落入紅界河的一瞬間,一根三叉戟帶著水浪兇狠地鑽出水面,準確穿透了那具已經破破爛爛的屍體,如同串烤串一樣,把這頭翼蛇穿在了籤子上。
娜迦皇家衛兵,搶到了一個「蛇頭」!
第一幕彈幕打出去,河面上下起了一陣密集的「屍雨」。
一具又一具翼蛇和鬼面飛蝗的屍體從空中墜落,砸在水面上,激起大大小小的水花。
有的直接就沒了動靜,有的落水時還撲騰了幾下,河水的顏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深。從原本的微紅,變成摻雜著黑色、紫色、褐色的渾濁液體,像一口塞了太多食材的紅湯火鍋。
第一波翼蛇的衝擊,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儘管瀚海這邊使用了魔法陣來進行降溫,使用了【安珀力場之錨】來維持槍機結構穩定,使用了更長的彈鏈,更充沛的物資儲備,牛頭人重灌射手們也更多的使用長點射而不是連射來控制消耗一但持續不斷的攻擊,還是讓槍管瀕臨崩潰。
就在剛才這段時間,瀚海的重灌機槍兵打出了超過一千兩百萬發子彈,也可以說是炮彈,總重量超過三千噸。河岸線上堆積的彈殼,深的地方已經沒過了牛頭人的腳踝。
或者說矮人的膝蓋。
也就是現在領主腰包越來越鼓了,才敢玩這麼大手筆。
不過即便如此密集的彈幕,還是有一批翼蛇掩護下的鬼面飛蝗衝過了火力封鎖。
它們利用翼蛇龐大的身軀作為掩護,如同破風手身後的跟隨者一樣,躲在它們的陰影裡,在翼蛇被打成篩子墜落的那一刻,猛然加速,從轉向的彈幕縫隙中鑽了過去。
直取正在打樁的工程船體。
然後,被一道風牆攔住了去路。
因為熱武器的普及,瀚海的魔法師們在攻擊效率和頻次上被甩的挺遠,漸漸失去了移動火球炮臺的戰士地位。
但是在防護這一方面,魔法師們做的越發登峰造極了。
某種程度上,這得感謝領主和領主夫人提供的鍛鏈機會。
比如現在這堵厚達一米的【織風之壁】,吟唱加施法時間僅需一點二秒,單個魔法防護面積超過三十平米,且可以相互銜接。
從正面看過去,就像是空氣中突然塞進了一面巨大的、透明的毛玻璃,透過它看遠處的景物,輪廓會微微扭曲,像是隔了一層被加熱的空氣。
除了阻攔作用之外,【織風之壁】的表層還開著無數個小型龍捲,銳利的風壓交錯切割著一切試圖穿透的生物,把它們切得支離破碎。
對付這種中小單位,【織風之壁】的效果比火焰噴射器更強。
之前無人武器擔任主力的時候,瀚海的魔法師團隊只能遠遠地在後面看戲,現在好不容易抓到這個機會,他們怎麼可能放過,自然是全力以赴。
噼裡啪啦的墜落聲不絕於耳,雙體船旁邊的水面上,短短十幾秒內就鋪滿了厚厚的一層飛蝗屍體,硬是把「紅水」蓋上了一層「黑蓋」。
在這樣一片紛亂的戰場上,橫跨紅界河的鋼鐵巨龍,漸漸成型。
在此期間,卡厄斯族群的怪物們又發動了一次亡命衝鋒,它們集中了幾乎所有的空中單位,罪棘翼蛇在前為掩護,飛蝗和鉤蠓極速衝鋒,在某一個臨界點上衝開了瀚海的彈幕防禦。
彈幕和風牆的配合有一個麻煩,風牆可不是單透,沒辦法做到不放敵人過來,卻能把本方的子彈送過去,所以,【織風之壁】的附近,火力支援不夠。
翼蛇們以近乎自殺的方式撞向風牆,一頭接一頭,用它們龐大的身軀去硬撼那些高速旋轉的氣流。當風牆的某個區域因為能量耗盡而出現短暫的空隙時,飛蝗和鉤蠓一擁而入。
正在施工的六七個浮箱被掀翻,撕裂,卡厄斯強硬的打停了橋樑的延伸勢頭。
大概給瀚海增加了十幾分鐘的工作量。
瀚海反手就來了一波魔法攻擊覆蓋,連珠火球、爆裂火焰————清理完工地現場之後不到兩分鐘,更多的浮箱被送了上來。
卡厄斯的那口氣終於洩了,怪物們極速撤退,接下來的施工,再無阻礙。
前後歷時七小時三十二分鐘,比原定計劃稍稍晚了一些,這讓矮人工程師們痛心疾首!
無論如何,紅界河上的這條鋼鐵巨龍總算正式成型。
樁柱深深插入河道,浮箱牢牢扣住樁柱,而橋面則是鋪開固定在浮箱之上,直接鋪出了這條通向對岸的大道。
第一輛工程檢測車在河道上開始賓士。
接著是第一輛坦克,第一輛裝甲車,第一輛通訊指揮車————
電焊的火光此起彼伏,開始執行最後的加固動作。
瀚海的戰士們對這樣的場景習以為常,但是那些迷霧大陸的土著,面對這宛若神蹟的一幕,可就是徹底瘋狂了。
為了更快的推進架橋工程,也是為了讓這些人「開開眼」,瀚海遠征軍徵發了大量的土著作為勞力,全程參與了這場架橋戰役。
那些給他們帶來無限恐怖的怪物殺戮,以及宏大工業美學展現的威能,同時對映在這些土著的眸子裡,對他們造成了無與倫比的心靈衝擊。
他們絕大部分人還赤著上身,露出精瘦的、被陽光曬成古銅色的軀幹。面板上畫著各種圖騰紋路,有些是礦物顏料塗抹的,有些則是用骨針刺出來的永久疤痕。
他們分屬於不同的聚落,很多彼此之間語言不通,需要瀚海的工程兵用動作示範來指導他們幹活,有些甚至因為土地或者採集資源相互鬧過矛盾甚至打過仗,勞作的時候撞到一起,會彼此用通紅的雙眼相互瞪上半天。
但現在,所有這些區別都不重要了。
當一輛又一輛戰車踏上橋面,招展著迎風獵獵的紅旗,伴隨著充滿力量感的馬達轟鳴和履帶摩擦,就這麼衝向對岸時,這一幕讓他們渾身戰慄。
領頭的幾個土著部落長老把額頭深深鑽進了土裡,嘴唇翕動著,發出一種含糊不清、帶著哭腔的聲音,反反覆覆重複著聽不懂的詞,大約只有德魯伊在場,才能用感應理解他們大概的意思。
「神蹟————神明在上!」
沒錯,這對他們來說,是毫無疑問的神蹟。
成千上萬的土著勞工被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情緒攥住了,開始一批批跪倒,趴伏,把整個身體儘可能的貼近大地。
靠前的一些勞工,則選擇了更直接的表達方式。
他們四肢並用地爬到橋邊,伸長脖子,把腦袋湊上橋樑的邊緣。橋面是鋼板網,邊緣有凸起的鋼質護沿,上面佈滿了一排排整齊的鉚釘和焊縫。
他們伸出舌頭,用力去舔著這些「神蹟」,如飢似渴地品嚐金屬和焊渣的味道。
舌頭在粗糙的焊縫表面刮過,被細小的金屬毛刺劃破,滲出了些許鮮血,但他們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反而愈發貪婪。
不知道是哪個野人帶頭喊了一聲,一聲悠長的、顫抖的、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呼號。
音節很簡單,就是「嚯——嚯——」的,並沒有什麼明確的象聲詞,一種最直白的情緒宣洩。
緊接著,其他的土著紛紛應和起來。
用彆扭地,古怪而拗口的聲音發出悠長的吼叫,一如他們在部落祭祀時的叢集呼喚。
只不過此刻的聲音和表情,多帶上了幾分癲狂。
霧氣散盡,陽光正好,透出雲層縫隙的金色,給整座大橋鍍上了一層亮閃閃的光芒。
那些鉚釘反射著金光,像鑲嵌在鋼鐵上的金釦子;那些焊縫反射著金光,像一條條流淌的金線;那些還在橋面上行駛的戰車也反射著金光,像是一臺臺來自天界的戰車。
整座橋像是被點亮了,變成了一條橫跨紅界河的、真正的鋼鐵巨龍,而陽光就是它的龍息。
這與河流中那一大團一大團鮮紅、暗黑、順流滾動又被【凝流】術法攔住的怪物屍體,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這些漂浮的屍體無法順流而下,於是簇擁在一起,相互擠壓,碰撞,形成一個不斷增高的屍堆。
橋面上,戰車在前進,士兵們在歡呼,紅旗在迎風招展,陽光在鋼鐵上跳躍,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橋面下,則是堆積的屍體,擴散的血跡,怪物的殘骸在漩渦中無聲地旋轉。
橋上是明,橋下是暗,橋上是生,橋下是死。
這條通向內環,通向迷霧大陸肉之環的通道,總算是開啟了。
而在橋的對面,這片迷霧籠罩的大陸深處,新的怪物、新的巢穴、新的挑戰,正等待著瀚海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