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雲山,如今已經是公認的東夏第一山。
怪石偏生勁松,碧空常伴流雲。
松濤自谷底推上來,一波迭過一波,撞在崖壁上碎成低鳴。溪澗從石隙間穿過,水聲忽左忽右,忽輕忽重。
雲霧每日來的非常準時,先是山腰的霧氣攪動,接著整片雲海從北面壓過來,漫過鬆林,漫過石階,漫到半山亭的簷角停住。
亭子裡的人往下看,只看見白茫茫一片,偶爾露出一兩處峰尖,如同海中的孤島。
好一處人間仙境。
自從【萌芽】入駐紫雲之後,這裡用風調雨順來形容,都明顯有些力度不足。
反正是該颳風颳風,該下雨下雨,四時分明之餘,還能稱得上一句氣候宜人。
沒錯,就是冬天明明大雪飄飄,但你就是不覺得冷。
可以想見,有多少人打破了頭要擠進來。
如今的紫雲山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已經成了東夏人必來的核心景區,從過去國家催著撐著讓大家來,現在已經變成要搶票搖號了。
坊間有一個流傳極廣的傳說,東夏人的一生,至少要來三次紫雲山。
出生一次,入學一次,有了孩子之後再來一次。
這當然不是東夏的強制要求,國家只是建議,把小學一年級的開學第一課,放在紫雲山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但這個傳言之所以能夠在東夏甚囂塵上,背後其實少不了東夏的推波助瀾。
原因嘛,也很簡單,在七歲之前到紫雲山兩次,近距離感受一下生命之樹的氣息,就基本完成了對身體機能的調理。
至於最後一次,主要是為了讓父母帶出生不久的孩子來一趟,畢竟嬰兒自己來不了。
順便,也算給即將開始艱難養娃的兩口子鞏固一下身體狀態吧。
紫雲山的神奇之處被廣為流傳之後,自然也引來了不少凱覦的目光。
你以為東夏的國家重點專案就不會有人產生甚麼貪念,那你可是太小看那些權貴和資本家了。
紫雲山核心山區被部隊嚴密管控著,但是山脈區域廣袤,外圍還有諸多較低的山頭甚至短丘,總有夠不著的地方。
直到有人憤憤不平地在網上發帖,說紫雲山愛國教育,就是一場又貴又難看的騙局,東夏這才赫然發現,打著【紫雲山】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名頭的盜版參觀路線,在紫雲山周圍已經有了好幾條。
搭個簡易的鋼架大棚,裡面掛上幾幅列印出來的照片,玻璃櫃子裡放幾把仿製品的舊軍裝舊草鞋,抄幾段似是而非的簡介,他們就敢收上一筆昂貴的門票。
這可太操蛋了,紫雲山的正門可是免費景區。
被這份檔案呼在臉上,【慈航】執行指揮顧黎揚的眼睛瞬間一片赤紅。
「查,一查到底!」
到沒到底,不太清楚,不過肯定是一大批人被抓了進去。
在這一過程中,拔起蘿蔔帶出泥,還牽牽絆絆發現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情。
哪裡是搞了幾條以紫雲山為名的旅遊線路這麼簡單?
比如,在絕對不可能被批准建設住宅用地的林場區域內,大片樹林以防火帶的名義被砍伐,隨後建起了在上報材料中體現為「防火安保木屋」,實際是高階別墅區的地產專案。
宣傳資料清清楚楚,這些木屋每一棟都帶著觀景露臺、溫泉泳池、新風系統、全屋智慧————
對了,這「安保木屋」外面還有保安亭,制服筆挺的外圍安保人員,負責保衛這些」
防火安保人員」。
銷售得非常好,錯了,不能說銷售,雙方簽訂的不是買賣合同,而是九十九年的租賃合同。
不過補充協議說的清清楚楚,未來一旦獲得住宅土地開發許可,合同自動轉為商品房買賣合同。
不放心,這是東夏國內赫赫有名的大企業,有啥不放心的?
按照開發者的說法,上面的頭頭已經發話了,先用木屋的名義過渡一下,過幾年,手續肯定能給你補上。
拿到這個調查資料的時候,顧黎揚整個人都在抖。
你們的膽子,怎麼就能大到這個程度?
難道不知道各位【慈航】的大佬常在紫雲駐留嗎?
知道,當然知道,正是因為這是「真龍潛修之地」,所以才能賣這麼貴嘛,大佬們也在營銷策略之中。
面對暗訪的人員,銷售給出了一個「你懂的」眼神,那眸子裡帶著三分神秘、三分得意、三分典雅,以及一分恰到好處的心照不宣。
十分滿分!
這還沒完,再比如,在紫雲山外圍,出現了多個所謂的康養、頤養、健康、養老、調理、度假專案。
除了傳統的健康生態,負氧離子之類的說法之外,藉著紫雲山的偌大名頭,甚麼療養聖地,延年益壽的宣傳滿天飛。
一問,手續都沒有,但是本該負責的監管部門硬是像殘疾人一樣,就是看不到,聽不見,找不著————
顧黎揚安排人去幾個州郡的主管部門投訴,接待視窗的小姑娘態度倒是很好,認認真真做了記錄,還送了一瓶礦泉水。
然後,怎麼可能有然後?
再再比如,在眾多的「偽愛國主義教育基地」中間,還穿插著一些寺廟。
這些廟宇蓋的像模像樣,個個都有門有戶,傳承深厚,殿內殿外供奉著各路神佛,香火極其鼎盛。
如此仙山腳下,遠道而來的客人哪能不拜一拜。
功德箱可以投幣,可以掃碼,甚至支援線上轉帳,上面寫的是「隨喜功德」,嘴裡唸的可是「入名山豈能不拜?」
親自前往現場核查的顧黎揚看著捐贈之後拿到的一枚造型拙劣的平安符,都被氣笑了。
這還沒完,在這條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上,還掛著許多下游產業。
餐飲、購物、玉石、神牌、甚至連停車場,沒點硬關係都拿不下來。
紫雲山主峰的人流量太大了,稍微溢位一點,就能把周圍喂的飽飽的。
督察部門發現,多地的旅遊公司設定的紫雲山旅遊線路,都是先從外圍轉上一大圈,消費個萬兒八千的,最後才到核心基地打個卡。
甚至,乾脆不把遊客往核心區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送。
他們的說辭相當有力:「免費的嘛,能有甚麼好看的,本地人都不稀得去!」
「還是上北山大寺看看,那邊的菩薩可靈驗得很!」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一向以涵養著稱的李澤華指揮長直接掀了桌子。
「這不止是謀財,還是害命!」
「這是荼毒我東夏百姓!」
沒錯,為了避免過度損耗,不至於影響【萌芽】的成長,【萌芽】的這種靈機所覆蓋的範圍是相對有限的。
在這種情況下,把原本應該來到核心區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的人截走,確實跟謀財害命沒甚麼區別。
那些本可以在生命氣息浸潤中得到調理的孩子,被拉去燒了香。
那些本可以緩解沉痾舊疾的老人,被騙去買了一堆三無保健品。
那些本可以在入學第一課站在真正的生命之樹下、感受這個世界最溫柔一面的學生,被帶進了一個鋼架大棚,對著幾張列印出來的畫,心裡滿是對「愛國教育」的嗤之以鼻。
這該怪誰呢?
怪東夏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
很多位高權重,但沒能進入【慈航】核心圈子的傢伙,知道紫雲山好,但並不真正清楚好在哪裡,只是按照過往的經驗,覺得這種資訊差,儼然就是國家給他們留下的黃金大道。
沒有禁止的,那就是許可的。
就算禁止了的,那也是禁止的別人,我們還是不一樣的。
利慾薰心之輩,隊伍裡從來也不曾斷絕。
現在【慈航】工程處的知情人當中,恐怕也未必沒有這類人,只不過他們不敢罷了。
或者說,不敢親自操刀罷了。
就這樣,一來二去,越搞越大,就在【慈航】指揮處的眼皮子底下,搞出了這麼一場偌大的陣仗。
若是放在平時,這肯定是要抓起來,該查的查,該審的審,按照紀律法規嚴肅處理。
但是這次,情況有些不同。
讓李澤華指揮感到特別憤怒,乃至於心驚膽戰的是,外圍發生的這一幕幕,【萌芽】
到底看見沒有?
如果看見了,它會怎麼想?
這以後世界樹長成了,訊息一聯通,這尼瑪丟人丟到全宇宙了!
繁星世界銀月森林的生命之樹被精靈到處尋找,會不會有一天,自家的世界樹也覺得丟人現眼,要偷偷溜掉!
在這種情況下,【慈航】工程處啟動了一場超大規模的內部清查。
至於清查的過程和結果,因為某些特殊的原因,必須予以嚴格保密,無法贅述。
只能說,很慘,非常慘,慘不忍睹!
如今,專項治理行動告一段落,又趕上【遊子】送回了新的訊息和材料,【慈航】工程處的本季度大會,隆重召開。
李澤華指揮長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臉上的表情有些嚴肅,看起來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家裡鬧了這麼一檔子破事,本就開心不起來,現在繁星那邊的狀況,也讓老人家有些憂心忡忡。
目前的會議議程,剛剛進行到第三項,也就是關於迷霧大陸情況的最新通報。
會議室的大螢幕上,播放著陳默從迷霧大陸發回的最新戰報,中央畫面定格在那張從巢穴深處拍攝的照片上,一排赤裸的少年,胸口高高隆起,臉上帶著甜美而安詳的笑容。
顧黎揚有些心力交瘁的坐在一旁,整個人感覺老了十幾歲,今天的會議主持換成了韓牧。
「情況大家都已經瞭解了。」
「【遊子】發回來的這批生物樣本,研究價值極高,而且直接關聯到【遊子】本人的安全,各研究所需要進一步加大力度,力爭在最短時間內拿出成果來。」
「這方面,請技術部門的同志來說一說。」
剛從手術檯,哦不,解剖臺上刷了手下來的沈院士接過了話筒。
「根據生物實驗室這邊的綜合分析和研判,迷霧大陸的生物體系呈現出幾個非常顯著的特點。」
「第一,極端的功能分化。」
「每一個物種都被高度特化,只負責整個體系中某一個非常狹窄的功能環節。比如肉塋蜂巢,負責繁殖和餵養鉤,鉤則完全退化了進食和消化系統,只負責攻擊和襲擾。」
「風蛇負責清除大型威脅和運輸物資,巨槿負責提供特殊營養,巢穴工蟻負責管理和採集,囊寄幼體————」
老院士頓了頓,「囊寄幼體的功能,目前還不完全清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它是整個體系的核心。所有其他環節,最終都是為了供養和保護囊寄幼體而存在的。」
「這是一個高度社會化的,分工明晰的體系。」
「以此推斷,在迷霧大陸的內環區域,必然存在更高等級的生物。」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清晰可聞。
「第二,我們能夠看到,這個體系物種之間的依賴關係太過緊密,也太過脆弱。」
「任何一個環節的缺失都會導致整個鏈條的崩潰。這種系統非常不合理。」
「我們暫時還無法確定其深層的原因,但是技術部門提出了一個猜想,這套系統很可能不是在迷霧大陸自行演化出來的,而是原本就有一個成熟的體系,從外面直接帶進來的。」
「經過和本土環境的艱難適應,最後達成了這麼一個微弱的平衡。」
說到這裡,沈院士示意操作員切換了一份資料。
「感謝【遊子】提供的資訊,也感謝繁星曆史研究所那邊進行的解析,為這個猜想提供了一些側面的例證。」
「請歷史研究所的趙老師來說吧!」
一個身材高大的老頭站起來,聲音震得話筒嗡嗡作響。
「前段時間,【遊子】花了不小的代價,從靠近迷霧大陸這一側的塞壬海族那裡,複製了一批歷史資料,經過我們專家團隊的破譯,找出了幾條關聯線索。」
沒錯,不管到哪裡,認識了甚麼樣的勢力和種族,陳默都有非常好的,持之以恆的收集歷史資料的習慣。
雖然塞壬歌者一族的歷史記錄也是霧裡看花的級別,但是東夏對歷史的溯源技術是大師級別的,幾處資料相互一印證,某些事情的真相就浮出了水面。
按照專家組對海族資料的解析,這一道「雷雲風暴」的屏障,原本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
曾經的那片迷霧大陸上,也和繁星主大陸一樣,處於百花齊放、百獸爭鳴,人形生物正在慢慢踏上歷史舞臺的重要階段。
然後——
「有流火自天外來」!
這一記錄,來自繁星曆史研究所編譯的《塞壬海族·深藍紀年·第十三紀殘篇》。
原文中對這一事件的描述,充斥了大量的神奇小故事。
例如,滿潮時分,海水忽然下降三里,露出從未袒露過的海床,無數的海洋生物絕望擱淺。
再比如,深海珊瑚林中的魚群瘋了一般撞向礁石,直到頭骨碎裂,海水殷紅。
還有,塞壬一族的老歌者們同時失去了美妙的嗓音,眼睛中湧出了汩汩鮮血。
反正就是非常神奇,且都是獨立記載,找不到其他資料佐證,只能當神話聽。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關於這天上流火的後續記載。
按照深藍紀年的描述,一道赤紅火線自北天劃落,拖著足以灼燒一切的尾焰,一頭扎進這片大陸腹地。
歌者們說,那一刻,整個海洋都跳了起來,浪頭的高度超過了海族長老視力的極限,深海底部出現了噴吐火焰的裂紋。
而遠眺大陸,一片煙塵蔽日,地火沖天。
泡在水裡的塞壬海族尚且如此,迷霧大陸本土的生靈遭遇了甚麼,想來不會得到甚麼良好的對待。
然後,就有了「天空霞光升起」,「海上雷電奔騰!」
專家組認為,這裡的「雷電奔騰」,就是屏障被豎起來了。
比較特別的是,這一事件,從精靈一族的《繁星長歌》中,得到了另一層面的印證。
海族對這天火的記錄,按照塞壬的紀年計算,大約發生在三千三百年前。
而幾乎在同期,繁星主大陸這邊的精靈一族,也記錄下了一場世界樹的異動。
「天空白虹貫日!」
「母樹葉落如雨!」
在把這兩項資料反覆對照之後,歷史研究所的老趙給出瞭如下推論。
「我們認為,這顆隕石,或者說流星,從天而降落在了迷霧大陸上,給大陸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不僅造成了大面積的自然災害,很有可能,其中還帶有某些來自其他星球的生物。
「」
「我們不知道它們是如何在這樣的撞擊中存活下來的,但假設這一猜想成立的話,那麼,作為當時已經成為了繁星世界主脈的世界樹,可能意識到了危險。」
「一層危險,是撞擊造成的氣候紊亂,可能會波及整個繁星世界,對生態造成毀滅性打擊。」
「另一層危險,就是攜帶了來自其他世界的生物的威脅。」
老趙說的很明白,世界樹本身就有連結萬域的能力,是吃過見過的主,通常情況下,只會放那些可控的生物穿過界域通道。
但是現在,一個不安定因素闖了進來,而因為距離或者能力的原因,世界樹又無法滅殺這種危險。
「我們結合資料推斷,繁星的這棵世界樹,面對這種突發情況,可能不得不採用了某種大量消耗自身能量的方式,或許還藉助了繁星大陸世界法則的力量,將迷霧大陸封閉了起來。」
「最終,迷霧大陸與主大陸,乃至海族都被隔絕開來,成為一片被怪物籠罩的獨立世界。」
老趙花了點時間,詳細地展示了多份文字中有關聯涉及的證據。
基本可以確定的是,作為精靈一族種族圖騰,精神信仰的世界樹,在這一次事件內遭受了重創。
精靈們用了大量的詩歌去描述這一情況,在枝枯葉落的同時,世界樹呈現出了明顯的衰敗跡象,樹冠不再伸展新枝,縈繞的光之精靈大量凋亡,連帶著整座銀月森林的生命氣息都在緩慢衰減。
精靈們很慌。
她們日夜在樹下祈禱、獻祭、吟唱、拼命地灌注生命泉水、甚至從大陸上抓了許多個種族的生靈來獻祭,試圖喚醒偉大的「精靈之母」。
但世界樹毫無回應,甚至就此陷入了沉寂。
在這段漫長的空窗期內,世界樹的能力全面萎縮,而失去了這種超級力量庇護的精靈,也就此逐漸從極盛走向凋亡。
說到這裡,越來越多的線索被串了起來。
為甚麼精靈一族作為一個如此熱愛自然,熱愛生命的種族,和大陸上幾乎所有的種族的關係都不大好?
廢話,你家祖先拿人家祖先獻祭來著,這關係能好的了?
還有,為甚麼坐擁可以說通天徹地的世界樹,還被打的那麼慘?
看看東夏這邊,現在不過是養了一棵成長中的生命之樹,就完全敢說這個話,如果只做本土防禦,無敵!
水上來的敵人送一場海嘯,陸地來的敵人給一輪颶風,子弟兵都不需要出手!
如果上述推斷為真,那就是,因為世界樹陷入了某種休眠,甚至是凋亡狀態,這才導致精靈一族失去了最大的資本。
難怪連矮人都能完成伐斷世界樹的驚天之舉。
一切歷史的真相,其實就藏在歷史的角落之中。
沒揭開之前是一個故事,揭開之後,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一樣完整的故事。
後面的事情,就是繁星世界眾所周知的歷史一曾經盛極一時的精靈帝國,在世界樹力量衰落之後,被人族和其他各族的聯軍一步步擊潰,最終退守銀月森林,從此再未踏出林線一步。
兩條線索,逐漸在專家組的手中合攏。
迷霧大陸的異變,世界之樹的干涉,自然體系的衰落,殺伐時代的降臨————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那顆從天外墜落的「流火」。
現在,【遊子】已經摸到了它的門外,正在扒著門縫往裡瞧。
「外面這麼危險,還不趕緊把孩子喊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