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裡那個遲遲沒出聲的人，顯然是被楊明這突如其來的加價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被授權的價位卡在一萬元以內，原本想著慢慢加價拿下這幅畫，壓根沒料到楊明會直接跳價到兩萬，幅度大得完全超出預期。
他來不及跟身後授意的人商量，也沒反應過來該如何加價，只能眼睜睜看著楊明順利拍下這幅畫作，滿心懊惱卻再無挽回的餘地。
拍下石濤這幅畫作，楊明對剩下的拍品再無興趣。緊接著上臺的是件道光年間的瓷器，這種物件他家裡多得是，壓根提不起興致。他悄悄起身，準備離場。
剛走出會場，身後就跟上一位老者，追上來拉住他：“先生留步，我就是那幅畫的主人，您當真願意出兩萬塊買下它？”
楊明轉過身，淡淡點頭：“當真，不然我何必花這個價錢拍下。”
老者激動地搓著手，嘴裡連連感慨：“還是這家拍賣行靠譜，果然跟他們說的一樣，上拍能多賣不少錢。”
楊明聽了只覺無語，這人被矇在鼓裡，還在替拍賣行說話。
這時，錢見宸從一旁探出頭朝他招手，楊明微微頷首，跟著他往廁所方向走去。
到了僻靜處，錢見宸壓低聲音開口：“情況不太好，剛才那個鑑定仿品的專家放了話，說這幅畫暫時不算成交，要作廢。”
楊明冷笑一聲：“這家拍賣行要是敢這麼幹，以後就別想在圈子裡混了。他真敢宣佈無效，我就敢直接曝光，讓他身敗名裂。”
“你先別急，”錢見宸說道：“剛才拍賣行經理問我情況，想知道那專家為甚麼發那麼大火？
我不好當面細說，就藉著上廁所由頭先出來給你提個醒。我這就回去跟經理說，開拍賣行最看重信譽，哪能說不算就不算，這不是自毀前程嗎？
再說他們那個常駐專家也沒甚麼分量，經理未必會真聽他的。”
錢見宸走後，楊明無奈搖了搖頭。這就是當下社會里最現實的弊病，再清晰的規則、再公認的行規，放到這片大熔爐裡，總能被人為扭曲、隨意變通。
國際上拍賣落槌定終身，一點反悔餘地都沒有，契約精神刻在骨子裡。
可在這兒，信譽常常讓位於人情、利益得失，說不算就不算，把規矩當成可以隨意揉捏的東西，這種缺乏底線的變通，實在讓人唏噓不已。
楊明走到交割處按規矩付了錢，等著交易員把那幅畫取過來。可對方只是支支吾吾，推說還要再等一會兒。
賣家也在一旁，幾次催促交易員趕緊把畫拿出來交割，好拿錢走人。
交易員進去兩趟，回來還是那套說辭，說裡面在忙、在整理，再等等就好。
楊明壓根不信這套託詞，不過他錢已付清，對方也開了正式發票，手裡有憑證，心裡就有底。他不急不躁，索性慢慢等著。
這一等確實久了些。其他買家拍完後都陸續到交割處交錢取貨，拎著東西陸續離開，唯獨楊明拍下的這幅畫遲遲沒有動靜。
連賣家也看出不對勁，臉色越發急躁，就要往後面闖，想看看究竟出了甚麼問題。
交易員連忙上前攔住“先生別急，再稍等片刻，我們後面正在處理。”
賣家頓時急了：“處理？畫早就有人拍下了，現在拍賣會都快收尾了，還在處理？你們到底想幹甚麼，究竟是怎麼回事？”
交易員見勢頭不對，趕忙抽身往裡面退去。賣家被人攔在外面，急得嚷嚷起來，很快引來了一圈人圍觀。
沒過多久，交易員再次出來，臉上堆著笑對賣家說：“好了，就算現在沒法當場交割，也可以先把您的貨款結算清楚，按規矩扣完佣金直接給您。”說著，把賣家領進了旁邊房間辦手續。
楊明依舊不緊不慢等著，直到看見那藏家拿著一沓錢，滿臉喜色離開，他心裡有了數。
這人是真不懂行，只看眼前這點現錢，壓根不知道自己放走了甚麼。
楊明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要是這家拍賣行再拖著不交割，就直接把他們的行徑曝光出去。連最基本的信譽都不講，這樣做就沒甚麼好顧忌的。
正想著，後面走出一個油頭粉面、戴著眼鏡的西裝男子，懷裡抱著一幅卷軸，神色鄭重地走到交易臺前：“這位先生，是您拍下這幅畫的吧？”
他將畫軸緩緩展開，楊明看了一眼，舉起手裡的發票：“錢早就交了，畫卻一直沒給，我都等了半天。”
經理連聲道歉：“實在抱歉，是我們內部出了點小誤會，讓您久等了。”
等楊明確認無誤後，他小心把畫卷好，雙手遞了過來：“再次向您賠個不是，我是這裡的經理，今天這事是我們考慮不周。”
見經理態度誠懇，楊明接過畫卷點了點頭：“沒甚麼，不過多等了一會兒。做生意信譽為重，只要最後守信用，多等會兒也沒關係。”
楊明拿著畫卷離開拍賣會場，坐進車裡等錢見宸出來。剛才這場拖延顯然藏著內幕，他想聽聽到底是怎麼回事。
果然沒一會兒，錢見宸就從裡面出來，走到楊明車前，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嗨，那專家真是個死性子，心裡一股子不甘心。”
錢見宸一落座就開口：“他拿著鑑定意見抱著畫軸，臉拉得老長，死活不肯鬆口，反覆唸叨這幅畫交易有問題，擺明了是覺得讓你撿了漏，他自己丟了面子、也沒撈到好處。
經理問他他也不說透，就一個勁硬扛，直到經理心裡起疑，看出他是在故意刁難，他才不情不願鬆了口。你不知道這人有多沒勁。”
楊明笑了笑，看向錢見宸：“我就納了悶兒了，這個經理不懂行，也敢開拍賣行？他就那麼信那個專家？”
錢見宸笑道：“嗨，現在開拍賣行的，有幾個是真懂行的？真懂行的多半沒本錢，也就是這些半懂不懂、家裡不差錢的，才跟風湊這個熱鬧。他把鑑定大權全交給那個專家，不出岔子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