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姑姑家吃過飯，楊明動身回了後海的住處。靜下心琢磨片刻，他撥通了司蓉的電話，把周志華想再添置一批武器彈藥的事如實講明，問問她手裡有沒有能搭上的門路？

司蓉聽完笑了出聲：“你呀，成天守著古玩字畫過日子，不大留心外頭的局勢。如今各行各業都在放開路子，這類渠道也早放開了。你不用再繞別處找人，我這邊相關部門有熟識的朋友，這事交給我，就能幫你辦妥。”

楊明說到底只是個尋常經商的生意人，平日裡打交道最多是古玩字畫。軍工器械這類門道，他摸不透，壓根不知道里頭的規矩深淺。

可司蓉不一樣，她打小在軍隊大院長大，從小就浸在這些門路里，對軍備物資供貨渠道門兒清。

周志華在緬甸那邊缺甚麼樣的貨，要用在哪，輕重分寸她心裡透亮。

她沒去找北方工業那些名頭響亮的大廠。那些公家大渠道流程繁瑣、審批嚴苛，牽扯太多，動靜也大，辦不了私下的事。思來想去，她找上了新興進出口的負責人。

這人跟她家有交情，淵源頗深，私下往來也多。對方手上專營的是輕武器、警用器械這類品類，剛好對上週志華礦區剛需的那批物資，渠道對口，人脈牢靠，辦起事來也能掩住風聲。

司蓉本想著憑家裡這層關係，這事能順順當當辦下來。誰知跟那位長輩負責人一碰頭才知道，眼下市面處處放開，偏偏軍械這塊反倒收緊了，各項審批卡得極嚴。

對方沒把話說死，只肯幫忙試著周旋，讓她先回去等訊息。

這下司蓉心裡不淡定了，她跟楊明打了包票，篤定這事萬無一失，哪料到會橫生波折。一時間生怕自己誇下的海口落了空，把事情拖得難收場。

無奈之下，司蓉只好把實情全都跟楊明說了。

楊明聽完心裡稍一琢磨，當即明白了。這事是司蓉想得簡單，行事冒失了。軍品的門道，跟普通生意不是一回事，就算有再厚的交情，也容不得這般隨意。她那位長輩話說得委婉含蓄，裡頭是有分寸的。

他安撫著讓她安心等兩天訊息。真要是這條路行不通，再慢慢琢磨別的法子。

果然不出楊明所料，才隔了一天時間，那位長輩的秘書私下尋了過來。

來人把相關底細問清楚後，特意叮囑她，直接讓周志華單線聯絡他就行，不再讓司蓉從中經手。

司蓉轉頭把這番話說給楊明聽，順帶將那秘書的聯絡方式一併說了。

正經貿易往來不必藏著掖著，如今對方特意繞開明面流程，把路子鋪得這般隱秘，內裡用意再清楚不過，這事是私下敲定的口子。

楊明心裡明白，自己也不便從中摻和。他把電話號碼給了周志華，讓他單線對接那位秘書，順著私下的路子走，不必再經旁人轉手。

新興公司是明面上的軍械生意，特意走私下單線，擺明了要在暗裡走，不會沾公司明面上的流程。

楊明特意叮囑周志華先把門道摸清楚再說，別貿然開口壞了分寸。

等周志華聯絡過後，才算摸清底細。這條路子門檻不低，金額夠不上百萬級別，人家不鬆口接單。

他核算了礦區那邊的物資缺口，盤算下來也還能扛住。索性又一併敲定幾輛警用裝甲車，補足防守的需要。

把所有數目和品類捋順之後，周志華把這邊對接清楚的情況，一五一十告知了楊明：“想把這事敲定，我得提前回去一趟。

眼下走的雖是私下路線，但該備的手續卻一樣省不得。我回去找家合規貿易公司，把相關材料補齊，後續這邊才能落實。”

楊明心裡清楚，對方讓周志華補齊這些材料，是用來應付國內運輸流程的門面功夫。

這年月裡，上頭縱然管控的再嚴，私下也會給自己挪活錢週轉。這種半沾規矩的事，只要沒人特意追查，底下人都會悄悄放寬餘地。

這就是當下的社會國情，但凡利益到位，很多看似卡死的關卡，總能找出路子來。

周志華背靠緬甸政府軍的關係，補齊這些材料不算難事。實在要打點鋪路，只需把到手的軍械勻出一部分給軍方，兩邊人情做實，底下路子自然穩妥，潛藏風險都能抹平。

司蓉那位長輩處事稱得上老謀深算，分寸拿捏得爐火純青。

既藉著情面應下司蓉的託付，顧全了她家往日的交情，把臉面護住。又悄悄撤開司蓉，改成單線對接，避開明面上的牽扯，把風險擋得乾乾淨淨。

暗地裡做成這筆私活，實惠落進手裡，明面上不留一點把柄。他一頭承了人情，一頭守了規矩。既把事辦成，又把後路留足，這才是混跡圈子裡最通透的手腕。

周志華走後沒幾日，93年春節悄然而至。今年京城的年味兒格外寡淡，尋常人家臉上難見喜色，滿是熬日子的愁悶。

自打物價接連躥高，米麵糧油、肉蛋菜價一天一個樣，兜裡的工資就跟著不值錢。

普通老百姓日子難熬，改制風聲一陣緊過一陣，不少國營廠子效益滑坡，工資拖欠成了常事，大批工人遇上下崗分流。

往日穩當的鐵飯碗說不穩就不穩，街頭巷尾全是低聲嘆氣，壯年漢子沒了營生，一家子生計壓在肩頭，蹲在衚衕口抽菸發愁。

通脹漲勢壓得人喘不過氣，手頭積蓄日日縮水。春聯貼上門，屋裡卻冷清落寞，年夜飯桌上菜式簡單，大人藏著心事，孩童也懂家境窘迫，沒了往年盼年的雀躍勁兒。

舊年的難處沒熬完，新年的日子又處於忐忑之中，老京城尋常巷陌裡，說的盡是物價飛漲、生計難謀的糟心事。

這些難處落不到楊明家裡分毫。他家日子安穩富足，不受物價、下崗這些煩心事叨擾。

楊建軍是苦日子裡熬過來的老京城人，每每唸叨起周遭人家的光景，只剩連聲嘆氣。

如今街上吃食貨品擺得滿滿當當，比早年缺糧少物的時候寬裕太多，偏偏過日子的人沒了從前的精氣神。

往日衚衕裡逢年過節熱熱鬧鬧，家家串門說笑。現下物資不愁了，人心反倒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