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老人走進店裡剛喊了一聲,見茶臺邊坐著個年輕人,心裡先涼了半截,暗道怕是又要白進來一趟。
楊明見老者抱著件東西,笑著站起身:“老人家您好,您抱的是甚麼寶貝?是要出手嗎?”
老者點點頭,嘆了口氣:“是呀,可惜如今懂行的人沒幾個,也不知道你這位年輕掌櫃,能不能認出這幅畫。”
楊明走到櫃檯後,伸手示意:“您老把畫放在臺上,我仔細看看。”
老者依言將畫鋪在櫃檯上緩緩展開,抬手道:“掌櫃的請看。”
楊明只掃了一眼,便抬頭衝老者笑道:“好,此畫好啊。”
老者一聽,心裡頓時鬆快不少,覺著這年輕掌櫃興許是個真懂行的,臉上也露出幾分笑意,開口問道:“那您說說,這畫好在哪裡?”
楊明呵呵一笑,說道:“此畫一幅蒼茫禪意味道,看題跋,竟是清初畫壇六家之一的髡殘所畫。”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此畫幹筆皴擦,層層疊加,山石蒼渾茂密有風骨,筆下山水重巒疊嶂,林泉雅緻,佈局繁複卻不擁擠,平淡中藏奇絕。
借畫談禪,禪畫相融,一筆一畫皆含禪機與生機,盡顯山水蒼勁空靈,一墨一禪皆是東方意境,您說對嗎?”
老者伸出大拇指:“掌櫃的是識貨人!既然如此,這幅畫你能開出多少價?”
楊明淡淡一笑:“先不著急談價格,咱們先說說這畫的品相,再說說髡殘作畫的路數。”
他目光落在畫卷上,緩緩開口:“髡殘作畫,向來以蒼勁老辣、章法茂密見長。他盛期之作,筆墨沉厚,山骨嶙峋,禪意與筆力都到極致,氣勢壓人。
早年筆墨尚在摸索,多有生澀之處,佈局也略顯拘謹。到了晚年,精力稍減,筆墨雖仍有法度,卻少了盛年那股霸悍之氣,意境偏於淡靜,少了幾分雄強。
您這幅畫,筆墨功底紮實,禪意也足,可細看便知,少了他盛期山水的雄峻厚重,線條雖穩,卻不見那種力透紙背的狠勁,章法也偏於平和。
依我看,這幅應當是他晚年時期所作,您覺得我說的可對?”
老者心悅誠服,連連點頭道:“此言甚是,確如你所說。這是他晚年所作,筆力終究不如早年那般蒼勁有力。”
老者感嘆完畢,又追著問道:“那這幅畫,您多少錢能收?”
楊明略一琢磨,開口道:“您怕是把琉璃廠都轉遍了,才走到我這最靠角落的店裡。別家店能給您甚麼價,可否告知一下?”
老者搖搖頭:“這我不便透露。好貨價高者得,您只管報個價,價錢能讓我滿意,咱們就成交。”
楊明嘿嘿一笑:“您既然這麼說,那我也就不客氣了。髡殘的畫在琉璃廠,品相上乘的壯年作品,也不過五萬塊。
您能轉到我這兒,想必別家也出不到這個數。我是真心喜歡這幅畫,就給您五萬塊,您看如何?”
老者眉頭一皺:“五萬?低了點,掌櫃的再漲漲。”
楊明搖搖頭:“若是他壯年精品,我能給到八萬,這已是琉璃廠的頂價。可這幅並非他最好的作品,五萬已經是極限。”
老者長嘆一聲:“你這位年輕掌櫃果然厲害,看得通透。罷了,五萬就五萬。說實話也就你給的價最高,能賣這個數,我也知足了。”
交易完畢,老者心滿意足離開。楊明將畫收好,暗自尋思,這又是一幅能上拍的佳作。
髡殘畫作傳世極少,名聲雖不及八大山人與石濤,價值不算頂尖,卻也比現當代畫家的作品高出許多。
這個年頭,齊白石的大幅作品也不過五千塊上下,他能開出五萬的價,老者自然滿意。可這幅畫真上拍,遇上懂行的買家,拍出四五十萬輕而易舉。
這年代還能時不時收到老畫,讓楊明心裡頗為滿意。再過些年,這類正經古畫基本就從市面上絕跡了。
後來現當代畫家的作品被捧到天價,根源就在這裡。真跡古畫存世量太少,可操作的空間有限,大批資本沒有選擇,只能轉而炒作現當代畫作。
別看以後拍賣會上,現當代作品動輒幾千萬上億,真要是拿出品相過關的古畫,依舊是場子裡的壓軸重器。
楊明剛把畫作收起來,店門外走進來一位身姿挺拔的女軍人,臉上還戴著墨鏡。楊明趕緊上前招呼:“您好,歡迎光臨。”
女軍人笑著摘下墨鏡看向他:“怎麼,不認識了嗎?”
楊明一怔,仔細打量著她,眉眼間依稀有些熟悉。他猶豫片刻,試探著開口:“你是……趙倩?”
女軍官神色一下柔和下來,輕聲嘆道:“還好,還能認出我。”
楊明看著她,忍不住驚訝道:“你怎麼瘦成這個樣子了?”
這女人正是以前被楊明叫做小胖妞的趙倩。她看著楊明滿臉驚訝,淡淡一笑:“怎麼就這麼看著我,不請我坐下嗎?”說完,不等楊明招呼,徑直走到茶臺邊坐了下來。
楊明連忙上前給她倒了杯水:“甚麼時候回來的?我聽李志平說你調到西北去了,之後就沒了訊息,這冷不丁一出現,還真讓我意外。”
“我是昨天回來的。”趙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後看著他:“你現在倒是越來越精神了,看著也比以前壯實不少。怎麼樣,日子過得還好吧?”
楊明點點頭:“還行。你……”他話到嘴邊又頓住,一時竟說不順暢。
印象裡的趙倩是身材豐腴的小胖妞,模樣十分耐看。可眼前瘦下來的她,即便輪廓更顯利落,他怎麼看都覺得彆扭,始終和記憶裡的身影對不上號。
“有你這麼看人的嗎?”趙倩白了他一眼:“就算我現在模樣變了,你也不能這麼盯著我,跟看甚麼稀奇物件似的。”
楊明連忙收回目光,笑著說道:“我是覺得你瘦下來也挺好,比以前更耐看了。”
趙倩沒接他的話茬,皺著眉說道:“我這次回來很急,明天一早就得走。我來找你,是有件事想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