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就這麼淡了下去,楊明壓根沒往心裡去。那位新來的區領導也像是徹底忘了這茬,之後幾天風平浪靜,再沒人提起當天店裡的衝突。
又過了幾日,楊明接到了宋天民的電話,邀他晚上去何副市長家裡小聚,說何市長有幾件物品,想請他過去掌掌眼。
楊明一聽就知道,多半又是古玩字畫一類的東西。他心裡盤算著,以何副市長的身份,登門總不能空手,禮物既要體面,又不能流於俗套,得用心挑一件拿得出手的才合適。
楊明深知何副市長的家風,略一思索心裡就有了主意。
他從店裡取了一幅裝裱清雅的《九成宮》小拓片,又回家翻出老爸珍藏多年的一罐好茶。
這兩樣東西都算不得貴重,更不惹眼,卻算得上是雅物,不沾銅臭,不涉俗禮,正清雅自持的意味,用來登門拜訪再合適不過。
楊明依約來到何副市長家門口,抬手輕叩門環。門一開,竟是宋天民站在門內。
他笑著低聲問道:“宋哥,甚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沒提前說一聲。南方那邊的水情,好些了嗎?”
宋天民側身讓他進來,隨手輕輕帶上門,壓低聲音:“這事回頭再聊,我這次回來是另有事情。何副市長有幾幅畫,你等下幫她掌掌眼,看完她還有話要交代你。等她的事情辦妥,咱們再細說。”
何副市長這處小院藏在鬧市之中,格外清靜。楊明前後來過兩次,都沒見過何副市長的家人,想來這是她專門用來靜養的私人居所,平日裡並不常住,也少有人打擾。
楊明跟著宋天民走進正屋,何副市長正站在書案前提筆寫字。
他走近幾步,目光落在紙上,見何副市長的字寫得端正沉穩,不飄不躁,筆畫間沒有刻意賣弄,也不見俗氣流氣,雖不算名家手筆,卻乾淨利落,透著女性獨有的細膩與內斂氣度,中規中矩的很耐看。
何副市長放下筆,抬頭微微一笑:“見笑了,閒來無事,隨便寫寫打發時間。”
她示意二人坐下,隨手將墨跡未乾的字卷放到一旁,又親自提壺斟茶,給楊明和宋天民各遞上一杯,這才重新落座。
“楊明,你前段時間捐出一百萬支援南方災區,這件事我已經向上作了彙報。你的這份擔當和善舉,組織上會記著的。”
宋天民笑了笑,開口道:“怎麼樣,我早跟您說過,楊明不是計較得失的人。既然入了你們這個組織,您儘管放心用。年底換屆,他的事,有把握嗎?”
何副市長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他剛轉正不久,年底我去協調一下,爭取讓他當上市政協代表,先把這一步走穩。”
楊明在一旁靜靜聽著兩人談論自己的前程,沒有隨意插話。以他現在的身份和資歷,只適合認真傾聽。
他始終面帶微笑,適時輕輕點頭,舉止分寸得當,做足了本分。
何副市長突然看向楊明:“石頭,你對揚州八怪裡金農的畫作,有沒有過研究?我手邊恰好有幾幅他的作品,想請你過來評點一下,看看品相和真偽如何。”
楊明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應道:“冬心先生的筆墨很有特色,您拿出來,我幫您看看。”
何副市長起身去裡間取畫,宋天民立刻湊近,壓低聲音對楊明叮囑:“等會兒看畫一定要仔細,她這幾幅畫用處不小,今天叫你過來,主要就是為這事。
話別像上次那樣說得太直白,分寸拿捏穩一點,就算看出不對,也得繞著彎子說,不能當面戳破。”
楊明輕輕點頭,示意自己記下了。
何副市長抱著幾幅卷軸笑著走出來,隨手展開一幅,示意楊明上前細看。
楊明不敢馬虎,上前一步,低頭認真端詳起來。
畫上是金農筆下的梅花圖,金農畫梅,素來冷豔清絕,意境孤高畫質雅。單論畫梅一格,意境與風骨都要勝過揚州八怪中其他幾家。
楊明仔細看過,抬眼輕聲道:“不錯,確是冬心先生真跡。”
他伸手指了指畫面,衝身邊的何副市長說道:“您看這梅枝,用筆拙樸蒼勁,不事雕琢,墨色濃淡相間,疏朗有致。梅花不求豔麗,卻冷逸清雋,一派孤高自守的氣象。
再看題字,漆書古拙厚重,字畫相映,正是金農獨有的筆墨風骨。”
何副市長輕聲問道:“會不會是旁人仿作?比如揚州八怪裡其他幾位摹他的筆意?”
楊明微微搖頭:“這一點我可以保證,不會。 揚州八怪其他幾位畫家,汪士慎畫梅筆墨偏於繁複細碎,像老人絮語,少了這份清瘦風骨。
李鱓落筆粗率狂放,少了內斂雅緻。李方膺、鄭板橋、華喦、高鳳翰等人雖各有面目,卻總還顧及世人眼光,筆墨裡帶著幾分迎合。意境神采,和冬心先生放在一處,一眼就能看出高下。”
見何副市長聽得認真,楊明又笑著繼續說道:“金農自家院裡就種著梅竹,每到梅花盛開時,他就閉門不出,整日在花間徘徊吟詠,細賞枝蕊情態,醉心其間。
他是真正做到了人與梅相融、梅與神相通,把一生的起落心境,全都融進了筆墨裡。
他筆下的梅花,即便繁花滿枝,也絕不顯得雜亂擁塞,點點花蕊間,都帶著寒天裡才有的清冽氣格,筆筆都含冰雪之意。
越是細微之處,氣韻越是厚重。這般境界,揚州八怪中其他人落筆便落了俗套,唯獨金農,拿捏得恰到好處。”
楊明這一番品評,何副市長聽得頻頻點頭,連一旁的宋天民也被吸引了過來。
他看了看桌上的畫作,笑著開口:“石頭,你說得這麼透徹,這幅畫現在市面上,大概是甚麼價位?”
宋天民心裡清楚,這話何副市長不好直接開口,就主動替她問了出來。
楊明略一思索,緩緩開口:“若是在國內文物商店出手,這幅墨梅圖,大概能到十五萬上下。可要是放到香江,價格就不一樣了,能接近五十萬。
金農先生的真跡,在揚州八怪裡最受追捧,價錢比其他人高出兩三倍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