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甜走在金陵的夜色中巡查,如果說一開始的時候夜遊神張清還會帶著她和王初平,那麼確定兩人實力以及最近表現的當下,他已經放任他們獨當一面了。今夜甘甜的任務還有些重,因為王初平不在,她還得替他當班。
轉角來到一條不是那麼熱鬧的街道,這裡並不是商業街,更多是一些民居,到了晚上確實要安靜一些。甘甜手中的燈籠閃了閃,自動亮起了一簇燭火,她抬眼往前看去,有人站在了街尾。
“初平?”甘甜走了過去:“你回來了?和你大哥說好了嗎?”
王初平露出苦澀又無奈的表情:“說不通的...大哥他已經下定決心了。”
一邊說著,王初平一邊咳嗽了一聲,甘甜提起燈籠湊近了一些照著他的臉,才發現他的臉色慘白:“你這是怎麼了...啊,是你大哥動的手?”
王初平半閉上眼睛:“這是自然的吧,大哥他既然打算做這樣的事,事情洩露出來,第一選擇自然是滅口。還好他事先並未預料到我尋他是因為知道了他的事,並未有甚麼準備。只有暗中保護他的一個修仙者動了手,只是一個人的話,倒是沒能留下我。”
他沒有說甚麼手足之情,明顯到了這個地步,手足之情連提都不配提。
“這樣啊...”甘甜看著眼前的王初平,眨了眨眼睛:“這樣的話,接下來要怎麼辦呢?雖然無涯師兄因為相信我的原因,暫且不會過問甚麼,但他那麼聰明,很快就會想通一切吧...若是全都知道了,以無涯師兄所處的位置,是不可能保持沉默的。”
觀星臺本就有預測天下事,保護修仙界的職責。作為觀星臺內定的下一代當家人,姬無涯確實不能就這樣看著如果搞事情的人是甘甜,他或許還能隱瞞,但換成是王初平的大哥,那是甚麼人?對於姬無涯來說,連稍微放水的理由都沒有了!
王初平並不知道無涯師兄是怎麼回事,下意識皺起了眉頭...所以事情還有人可能知道?這種超出預料的情況讓他有些心煩。但與此同時,他又明白這是不可避免的,畢竟是與高高在上的修仙界作對,任何一點兒意外都有可能造成無窮無盡的麻煩。
比如說這一次。
他已經預算了太多太多了,一方面推動很多地方上的叛亂,以此拉扯紫微宮監控州牧府的精力。另一方面,又以自己搞宮廷政變為遮掩,暗中聯絡了一批人,其中凡人、修仙者都有修仙界如今對凡間的管理已經不是上古時那種模式了,只要沒有大的動亂,影響他們在凡間的持續統治,一般的事情他們是不會插手的。
預判他的政變不會帶來大的動亂,他們自然會選擇故作不知。
這些還只是大方向上策略,細節上他其實做了更多事,幾乎兼顧到了方方面面。然而饒是如此,整個計劃執行過程中也充滿了驚險...到了現在,更是被人發現了一絲端倪他確定,這不是自己的計劃出了紕漏,更可能是各種意外導致的結果。
有的時候就是這樣,過程沒有問題,但就是一些意外不斷累積,最後變成改變結果的力量。
“無涯師兄啊...這可真是...”王初平垂下眼瞼,彷彿是覺得很為難的樣子。
然而就在他說完這話,異變都生,眼前的年輕女仙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以一種控制的方式將他鉗制住:“你是誰!”
甘甜的臉冷了下來...而就在甘甜動手的時候,一直跟著王初平的修仙者也出現了,三個人出現在了甘甜的視野中。
王明成現在用著王初平的身體,他來找甘甜是為了解決這個可能暴露他的麻煩,怎麼可能不帶人!如果不是怕動靜太大,驚動不該驚動的人,他甚至會帶人圍攻,而不是隻帶兩三個精英。
“甘仙子還是放開他罷...不然我等手一錯,傷了甘仙子,那就不美了。誰都知道甘仙子尊貴,是江君與媯仙子的掌上明珠,我等可不敢開罪那兩位啊!”說話的是三個修仙者中當中的一個。他們三人都隱藏了面目,也是藏頭露尾。
說話是這樣說話,他們的言語中卻感知不到多少對甘澄和媯太陰的敬畏,更多的是一種對甘甜身份高貴的嘲諷。
這個時候,王初平也沒有慌張,只是換了一種神情,看向甘甜:“甘仙子是怎麼看出的?為我施法的仙人明明說這是看不出破綻的,便是占卜算命,用上仙家手段也無礙。”
畢竟,他現在確實是王初平,身體是的,而王初平的靈魂也還在呢。
甘甜用一種不能理解的目光看向他:“你...你或許是初平他大哥王明成?說起來你雖然有修行的天賦,卻沒有選擇修行吧...既然如此,你怎麼比修行之人更篤信這些仙家手段?仙家手段是能瞞過去了,可是我有眼睛、有耳朵、有腦子,可以去看、去聽、去想,這如何能瞞的過去?”
道理很簡單,就像用慣了現代人的工具,人類本身的一些能力就會退化。相比起遠古部落的人類,現代人喪失了在野外生存的能力,沒有了那麼些種類繁多的技能甘甜見過很多修仙者過於依靠仙法,反而沒有了身為人的一些能力。但他沒想到,王明成作為一個沒有修仙的人,也是這樣。
王初平怔了怔,然後就聽甘甜道:“剛剛一開始就覺得不太對了,和初平總有些微妙的不同,但那時我還不能確定...直到你說無涯師兄。”
說到這裡,甘甜嘆了口氣:“初平和無涯師兄雖然同住,在仙府時交集很多,但其實沒那麼親密。直到最後,初平也只是稱呼無涯師兄姬師兄而已,和仙府很多人一樣平常或許可以當成是一時口誤,可是今天這種時候,穩妥起見也不能這樣想罷!”
“原來是這樣啊...”其實並不是多大的錯誤,也不能說甘甜有多高明。只能說王明成來的太匆忙,很多事註定無法做的精細,有這樣那樣的粗疏是必然的。不過這也不重要了,眼下他並不覺得甘甜知道他是誰了又能如何。
甘甜聽著王明成的話,一邊手指輕動,發現自己求助和逃離的法訣都沒有回應,抬眼看了看另一邊站著的修仙者,立刻明白了甚麼。看來確實是有備而來,這一塊說不定已經是針對性的施法禁區了。
王明成用王初平的聲音道:“你們怎麼還不動手?這法陣可不能維持太久!”
三人中站中間的那人懶懶散散道:“這可不是我們拖沓啊,世子...實在是不想惹禍。便是這位甘仙子如今施法不能,也不能小看!她那樣身份高貴,有的是大能長輩疼愛,這樣的修仙者身上誰都不知道有多少禁制!說不得江君他們就給了她保命的護身符,又或者放了法寶,誰動她就得等著被追殺至天涯海角。”
“我們這些沒有跟腳的,誰敢輕舉妄動,難道要拿自己的命去試...要我說,還是抓回去慢慢處置的好。”
這種情況下,甘甜被打包帶走了。
說實在的,甘甜不怎麼緊張...面對換回身體的王明成也保持著相當的鎮定。
“你不怕?”王明成站在一個巨大的籠子裡面,這個籠子裡鎖著甘甜和王初平,現在王初平還昏迷著呢。這個籠子可不一般,密密麻麻各個角落都貼著符咒,再加上本身材質特殊,困在裡面的甘甜別說是施法了,就是力氣都不太用得上。
甘甜有氣無力地道:“是不太怕...”
“為甚麼,是覺得你身份不同,無人敢拿你怎樣?還是覺得會有人來救你?比如你那位遲早能反應過來的無涯師兄...你和我這三弟還真是給我留了一個大難題,這會兒不知多少人在找他呢!”王明成嘆息著搖了搖頭:“幸虧確定他這會兒不會離開金陵城。”
“倒不是...只是事情到了這份上,你不可能瞞得住了。你知道的吧,有了第一個缺口之後連忙去堵,然後引發更大的缺口,你已經輸了...只是你不願意承認。”甘甜幾乎有些憐憫眼前這個青年了。
是的,這會兒他和王初平都是階下囚,在對方充足的人手中,姬無涯雙拳難敵四手被拿下也是很正常的。但之後呢,她和姬無涯都不是無名無姓君,不說姬無涯了,只說她,天亮之後不下班回家,半天還可,家裡只當她是哪裡耍去了,更久就不可能了!
有些事做過必有痕跡,到時候目光都被吸引到金陵,露餡兒是遲早的事情!
王明成此時還如此作態,在甘甜看來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失敗而已不過甘甜也理解他,這種情況下要怎麼承認?他做的事情在此時絕對是和老天爺作對,能夠做到如今的程度,已經說明他謀劃深遠,為此付出了全部,根本不可能回頭了。
若不是誤打誤撞被甘甜和王初平撞出一絲內裡,說不定他還可以瞞的更久,之後驚天動地地鬧出來...當然,甘甜並不覺得王明成能夠成功推翻修仙者的統治。這不是她身為一個修仙者的自傲,而是從現實出發的理性分析。
以現在的生產力來說,修仙者的統治還是最先進的...這個無解。
至於王明成和一部分修仙者的合作,這本身不奇怪,哪一次凡人想要推翻修仙者的統治時沒有聯合一部分不得志的底層修仙者呢。事實上,如果沒有修仙者作為內應,一些風浪是無論如何也掀不起來的。
更何況,即使是想要推翻修仙者統治的凡人,也不願意放棄修仙者對如今世界的改造,如果沒有修仙者的手段,生產力絕對要掉下不止一個層次...所以推翻修仙界的統治之餘,還得拉攏一批修仙者。
但和這批修仙者之間的關係就只能是合作了,造反的人都是為了自己當家作主,總不能是趕走一個爹,然後又迎來一個新爹。
而聯合的這一批修仙者必然不能太多,保持現有的規模,修仙者對凡人依舊有壓制效應。可若是修仙者大屠殺,只要那一批合作的修仙者,又註定了生產力的倒退當然,這種設想其實沒必要,都不會進展到那一步。
王明成暗地裡活動又能聯合多少人呢?現在修仙界並沒有犯甚麼大錯,哪那麼容易翻車,真當這千萬年修仙界的統治是白過的?
很多人不知道,除了那些弄出大風浪的大型反叛外,凡間時不時也會發生一次的小叛亂。這些叛亂淹沒在時間的長河中,連史書都不怎麼記載...在甘甜看來,這次王明成的野心也就止步於此了。
正說著呢,甘甜忽然感應到了甚麼,往王明成身後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裡還是無邊黑暗。她忍不住問:“其實我一直想問你...這件事裡,你利用了森森姐姐嗎?”
“森森?”王明成語氣有些平淡,又有些奇異:“沒有...怎麼可能利用她?我根本不可能相信她。她身為修仙界名門家的女兒,若是知曉了我的事,哪還有以後?”
至於說不動聲色地利用,王明成可不覺得事情有那麼簡單。既要利用周森森,又不能讓她發現端倪,難度太大,風險太高,根本不在他的考量當中。
“這樣啊...”甘甜輕輕嘆了口氣:“或許你是對的。”
甘甜也不覺得周森森陷入愛情之後,會連這種事都替人隱瞞。事實上,她得到那張密碼紙本身就很奇怪了,原本夾在古書裡,她當是其他人的還好,現在知道是王明成遺落的了,哪還能當成是巧合。
周森森不見得知道王明成的事,但以她的聰明,意識到些許不對勁是很正常的。只是王明成是她愛的人,她下意識迴避了去調查他,因為調查之後總有一些事無法避免。她用那種方式向甘甜傳遞出線索,本身更接近於一種求救。
這些事是很容易想明白的,但想明白之後甘甜又分明察覺到了深重的寒冷。
他們大概是相愛的,不然很難解釋王明成明知道有風險,卻依舊將周森森留下。但也僅此而已,兩個人短暫的時光裡,始終不能互相信任...即使後來證明,他們的彼此懷疑並不是多心,也改變不了這令人心下發冷的事實。
王明成暗中拉扯起的叛亂終究沒有成大氣候,這既是現實的限制,也有甘甜和王初平提前撞破一切的原因。
這場風波也沒有弄的很大,中間雖然牽扯到了不少人,但大多是凡人...至於修仙者,多是一個失察而已,不輕不重也就過去了。至於那些王明成聯合起來的修仙者,也是各有去處直接處死的不多,從犯們都是罰做苦役。
就像當初甘澄處罰浣紗河河神夫妻去負堤一樣...修仙界缺人的位置多的是。
大約兩個月後,甘甜要從清虛天畢業時,一切就已經塵埃落定,彷彿這兩個月一切風波都是水面上的漣漪,這會兒都消失無蹤了一樣。
從清虛天畢業時,所有人都來恭喜甘甜,恭喜甘甜畢業評定的結果甘甜畢業能拿到甚麼等級,這是沒有疑問的事,甚麼等級最高,她就能拿到甚麼等級。而她也一次打破了之前的記錄,九年以來修到了歷史最高學分。
甘甜卻避開了這些湊熱鬧一樣來恭賀她的人,而是找到了這會兒不知道跑到哪裡去的王初平。
王初平比兩個月前在金陵時清瘦了不少,這段時間他雖然在清虛天,沒被緝捕,卻是受到了十分嚴密的監視。
從前因後果來看,他和他大哥的事是肯定沒有關係的,修仙界用了很多仙法,也確定了這一點的真實性。但事情哪能就這樣完結,這會兒揚州王氏都因為王明成的反叛被拖下水了,即使修仙界清查之後定性為王明成的個人行為,也難免受到牽連。
直到如今,王氏的重要成員都還在天門跪著,所謂待罪呢!
修仙界現在考慮的是要不要給揚州換個統治者,換有換的好處,不換也有不換的好處,一切都在兩可之間。
王初平因為有甘甜的作保,受到的影響可以說是最小的了,但家族現在的情況,以及剛剛被賜死的兄長,都讓他沉重地喘不過氣來王初平對家族其實沒甚麼感情,但家族也沒甚麼對不起他的地方,事情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難免如此。
或許修仙修個百年,人間牽絆都淡了,他就不會如此了...但如今,不是還沒有那樣的歷練麼!
王初平坐在山頂的巨石上,甘甜走過去坐在他身邊,半晌:“對不起...”
“你有甚麼好道歉的。”王初平知道甘甜為甚麼這樣說,但追根究底的說,這件事裡甘甜根本沒錯。至於說她沒有幫忙在事後做點兒甚麼...她已經替他作保了,難道還要她替他的族人也作保?
他知道那是她能力之外的事了,更何況就算在能力範圍內,他也不可能那樣要求她。
“換個事來說吧。”王初平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讓氣氛輕鬆一點兒:“大哥最後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你罷?真想不到死前他想見的人是你...真奇怪。”
這個話題似乎也不怎麼輕鬆的樣子。
“他想見的不一定是我,他只是想要見一個能夠和他交談的修仙者而已...如果是一般修仙者的話,如今是不願意正視他的問題的吧?如果是你,又或者森森姐姐,則因為與他的關係,很多事無法客觀。”甘甜目光看向遠方有些嘆息。
“你們說了甚麼?”
“他問我,他是不是錯了,他自己是不覺得自己錯了的...我說對與錯,立場不同,得出的結論也會不同。身為一個凡人貴族,想要獲得更多的權力,拜託修仙界的控制,很難說是錯的。但對於修仙界來說,他就是大逆不道。”其實還說了很多東西,但大概就是那些修仙者、凡人之間微妙的相關問題吧。
甘甜相信,王明成是個天才,也是早早就確定了自己志向的人,他顯然看清了修仙界對凡間操控的事實,也明白現在對凡間利大於弊的修仙界,如果一直這樣保持下去,最終反而會成為一種桎梏。
他為了改變這些,實現自己的抱負,甚至放棄了成為修仙者他很明白,身為修仙者是無法統領他人推翻修仙界的,他只能以一個凡人的身份推翻修仙界。
甘甜和王初平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此時天色漸漸暗淡,天邊是壯麗的晚霞。甘甜忽然站了起來,拉著王初平的袖子:“走吧走吧,太陽都要下山了,今夜清虛天多的是宴會,我們隨便去哪裡玩樂都好...我可是很受歡迎的,跟著我隨便哪裡的宴會都能加入。”
“歡宴一場,醉倒之後,明日就是新的一天了...有甚麼煩憂,也到時候再說罷!”
甘甜笑著看向王初平:“我們如今也在清虛天修滿九年了,成為了真正的仙人,可能不能做出沒出息的樣子!”
“仙人啊...”王初平神色說不出來是認同,還是不認同,只是深深、深深嘆了口氣,隨著甘甜道:“確實呢,終於成為仙人了。”
餐風飲露、強大神秘的仙人,自天上來,享盡無數人間尊榮,擁有無數的仙人...似乎他們今後數百年的漫長時光裡,還有的是世間種種等他們去經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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