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再一次被施加了吐真術,一起的還有各種各樣有自白效果的藥劑這段時間他都被安排在清虛天的一個禁閉室中,很多人都在討論他的罪名。不少人覺得他沒有說出那天的實情,所以沒有放棄撬開他的靈魂。
如果不是搜魂已經是九州和高登蘭共同明令禁止的刑訊方式,被認為會給靈魂帶來不可逆轉的傷害,說不定這些人還想嘗試一下。
事實上,他絲毫不懷疑,如果不是他人在清虛天,當著九州修仙者的面,巫師們必須謹言慎行一些,搜魂術早就落在他身上了。
對於古德來說,這幾天最讓他想不通的是,為甚麼他還呆在清虛天。
他是高登蘭人,死的瑪麗也是高登蘭人,理論上來說交付給高登蘭大使館,一切就結束了,對於清虛天來說這才是最輕鬆、最乾淨的處理方法。就算一開始因為大使館的人合理懷疑有其他人必須對這件事負責,不肯輕易將他從清虛天轉移,但後來事情已經很明白了,顯然就沒有必要了。
所以,為甚麼?
他心裡有一個猜測,但始終不能肯定。
“小子,運氣真好,有人保你!”一個身材豐滿的高登蘭女巫來通知古德...她就是瑪麗在大使館的朋友說真的,當她知道瑪麗做了甚麼的時候,她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畢竟,在她看來,瑪麗是陷入了一段戀情中,而且還頗為甜蜜的樣子。但她沒想到,戀情的另一個當事人是她的學徒,更沒想到她的學徒是被強迫的...而她,最後因為這件事而死。
殺死一個巫師是重罪,但若是殺死這個巫師的是另一個巫師,那就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了。
古德雖然殺死了瑪麗,但從情節上來說是其情可憫...既然瑪麗能夠利用自己老師的身份和上位巫師的力量強迫自己的學徒,那麼因為這個被學徒怨恨,最終被反殺,那也說不出甚麼冤枉了。
畢竟,無論是高登蘭,還是九州,其實都殘留了很多從遠古時代就開始的好勇鬥狠傳統。大家都不是普通人,實力不濟被人給殺了,又能說甚麼呢?菜就是原罪啊!
雖然嚴格意義上古德殺瑪麗並非完全憑實力,其中有很大的運氣成分。但瑪麗強迫了他之後,又在他面前放鬆警惕,以至於給了他可乘之機從這個角度來說,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家人朋友真要為她討公道,在旁觀者角度來說反而顯得很可笑。
再加上古德雖然年齡上不算小孩子,但進入巫師界確實不長,名分上依舊只是個巫師學徒,而不是真正的巫師...這在傳統的巫師眼中就是未成年,屬於無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犯了這樣大的錯誤,也是可以酌情降低懲罰的。
古德也是因為這一點,才選擇了動手...他痛恨瑪麗,但並不打算為了瑪麗毀掉自己的人生。
哪怕人生總是在他措手不及的時候給他來個狠的,讓他知道甚麼是操.蛋的命運!
女巫出神地看著古德,忽然搖了搖頭:“你...真那樣痛恨瑪麗?”
她很難想象,一個真的那樣痛恨瑪麗的年輕人,為甚麼能讓瑪麗那樣不設防。難道她沒有注意到他身上洶湧的仇恨與惡意?是瑪麗太愚蠢了,還是這個年輕人太能隱藏自己的情緒?
古德冷冰冰地看了一眼這個女巫,眼睛裡沒有一絲情緒波動:“痛恨?不,閣下,我已經不恨了,我親手終結了自己的仇恨。”
他不會去痛恨死人,因為死了就甚麼都沒有了!至於說之前是否痛恨...對於現在的人來說重要嗎?
女巫明白古德的意思,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見到了遠古神話傳說中的墮天使...從天堂而生,但終有一日他們要墮入最無邊、最幽暗的地獄,浸泡這個世界上種種罪惡而有的時候,罪惡比美德擁有更強的力量。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去質問已經死去的瑪麗...你知不知道你到底釋放出了一個怎樣的魔鬼!
但這種感覺只是一瞬間,她馬上意識到眼前只不過是個巫師學徒而已,還是個男巫。他再怎麼樣,難道能翻了天去?
她以一種冷淡的語氣說:“你運氣很好,有人給你說了好話...你自由了!”
雖然古德殺了瑪麗這件事會從輕發落,但也不可能一點兒處理都沒有,未成年殺人還需要勞教呢...但在古德這件事上,怎麼量刑其實是有很大彈性的。可以公事公辦,找個類似的案件參照就可以了。也可以從重從嚴,都是勞教,也有不同的選擇了!有的勞教和服刑也差不多,甚至更糟糕。
另外,從輕發落也是可以的...理由都是現成的考慮到這件事是瑪麗本人先強迫了古德,古德的行為也只是過激了那麼一點兒。
女巫沒有說是誰給他說了好話,但不用說,古德也知道是誰。
然而,當他走出禁閉室,外面並沒有他想的那個人在等他...給他說好話的當然是甘甜,也只能是甘甜!他認識的所有人中,能為他說好話,同時說的話還有人聽...這樣的人還有誰?
從他意識到自己這件事有人放水開始,他就知道甘甜肯定幫忙了。
但甘甜並沒有像他想的那樣在外面等他,甚至在他領回自己的一些書籍,等待被遣送回高登蘭期間,甘甜也沒有來看望他。
如果是別人,古德會認為這是一種對殺人犯的避之不及,但古德知道甘甜不是那樣的姑娘。如果不是明白他的處境,她也不會為他這個殺人犯說好話了。
他決定,至少在回高登蘭之前,要見一面甘甜。
但他在離甘甜居住的小樓還有二十步的地方,就看到有一個年輕男子推門而出,看著他點了點頭,然後反身關上了門。
“我想我們可以談談。”姬無涯明明是非常溫和的語氣,但聽在耳朵裡就是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意味。
古德記得這個青年,他是甘甜的朋友,兩人住在一棟小樓裡。他沒有說甚麼反對的話,而是和姬無涯一起走向了稍遠一些的林間小道。
“你是來找甘師妹的嗎?”姬無涯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與之相反的是,眼睛裡沒有絲毫溫和:“如果是這樣,我希望您回去,再也不要來,就此回到高登蘭雖然遭遇了這樣不好的事情,但您接下來的命格是很好的。”
“您未來會前程似錦的。”
古德知道姬無涯出身於一個九州非常著名的預言家家族,就像高登蘭的卡珊家族一樣,而且他是他們家族中最有天賦的年輕人...或許在他登門之前對方就已經知道他要來了,現在判斷他的未來,也應該非常可信。
但......
古德皺了皺眉:“先生,我想這件事與閣下無關...而且我只是在離開之前見甘小姐一面而已。”
忽然,姬無涯臉色真正冷了下來,冷笑了一聲:“需要我再說一遍嗎?”
他靠近了一些,聲音也壓低了一點兒:“離甘師妹遠一點兒!隔得再遠,我也能看穿你那噁心的心思!”
說到這裡,姬無涯後退了一步,說話前所未有的刻薄:“難道你真的覺得甘師妹甚麼都不知道?師妹確實為人單純、不諳世事,但她不是蠢!有些事情她其實比誰都清楚!她只是不願意將人想的那樣壞罷了!”
“你還在期待甚麼?真的以為癩能吃天鵝肉?”
“滾回高登蘭去!”
古德愣了一下,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她...知道了?”
問出這句話之後,古德又覺得自己其實沒必要問...甚至在姬無涯點明這一真相之前,他就應該對這一點清清楚楚了。正如姬無涯所說,甘甜很多時候都單純過頭了,但這不代表她不聰明。
只是很多時候,她都用一種美好的方式看待身邊的人和事,不願意將這些往壞處想。
她人太好了。
而當他將事情做的如此明顯之後,就算她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後面也能自己想明白為甚麼她會是現場的發現人?為甚麼事情恰好發生在他和她約好的午後?他明明是蓄謀已久的,怎麼在此之前還要約他來見面?
如果是突然發現那天是個好機會...殺人固然是蓄謀已久,那天動手卻有意外成分這能解釋的通,但還是太巧合了!
而且他們都不是普通人,懷疑是不是巧合時,只要占卜一番就能得到答案了。
他確實在利用她...其實也談不上利用,只不過是一種安排罷了。當他意識到自己一定要殺了瑪麗時,他就在思考如何將之後的懲罰降到最低!他認可做錯事要受到懲罰這一點,但他不要因為瑪麗受懲罰!
那隻會讓他覺得噁心和不甘心!
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照章辦理的話,懲罰不會太嚴重,而如果有甘甜能從中幫忙,就更不會有甚麼懲罰了在九州的日子裡,他更加清楚甘甜有著怎樣的出身。
雖然她自己沒有這個自覺,但她說話確實是有分量的,即使她還沒離開仙府,在高登蘭只能算是個巫師學徒。
事實上也是這樣,古德殺害瑪麗一事,基本上是由高登蘭的人處理的,但到底發生在清虛天,就算是為了防著高登蘭的人碰瓷,全程也應該有九州這邊的人參與。
一開始是兩三個清虛天的人,後來還來了一個紫微星君座下仙官,算是這次事件中的官方見證者。
甘甜身為水神一系的子弟,地仙一脈認識許多人雖然大多數都是一些大人的場合中匆匆一瞥,天仙就抓瞎了。但好在她認識了嬴九歌,這就等於是打通了天仙那邊的人脈...他問嬴九歌認不認識那位仙官,嬴九歌說自己不認識。
這很正常,地仙多,天仙也不少,嬴九歌一個頂級天仙二代,就算認識許多天仙,隨處都可以攀關係叫叔叔阿姨,那也是頂級大佬的圈子!這個仙官看起來年輕,位置也不算高,嬴九歌不認識他是很正常的。
但沒想到,嬴九歌不認識人家,人家卻是認識贏九歌的...這位小仙官也是名門之後,真的七彎八繞的關係扯起來,和嬴九歌說是表親也可以,只不過這個表親表的太遠了一點兒。
認識就好辦了,藉著贏九歌的關係,她求小仙官幫忙說說好話。其實也不求說太多,只是高登蘭的人若處罰太重,就多提一句高登蘭如今依舊是學徒制麼?聽說老師能掌控學生全部...這可不太好,如今這起悲劇不就是由此而來?要在下說,實不該罰的如此重。
高登蘭的學徒制在國際上屬於落後文化,表面上可以嘴硬我高登蘭自有國情在,但真的被人當面揭短出來,肯定還是心虛的。高登蘭的巫師們在自己地區能夠稱王稱霸,但面對九州修仙者就是另一回事了。
出於種種微妙心理,他們總是希望九州能夠承認高登蘭,為高登蘭說些好話。
相反,家醜不可外揚,如果自家有甚麼不好的事,他們也最不希望被九州修仙者知道。這種情況下,被陰陽怪氣人權問題,高登蘭心裡不爽之餘,也不好當著國際友人的面罰古德太重了。
這不過是小事一樁...原本就是高登蘭家事而已,如今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小仙官答應的很痛快。
這件事沒費甚麼功夫,事後甘甜知道古德的事情被輕輕放過了,心裡也鬆了一口氣當明白古德身上發生了甚麼之後,她很難去責備他做出了那樣的事!也是這個時候她才去諮詢了真正對高登蘭瞭解的人,知道了高登蘭的學徒制之下,學徒其實是完全被老師控制的。
面對老師的強迫,她很難想象古德究竟怎樣絕望、怎樣痛恨!
他不是故意要殺人的,他是被生活逼著走出了這一步。
甘甜自己是人生很順利的人,面對這種情況就越覺得沉重...她不希望這件事毀了古德的人生。他還那麼年輕,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但,事情也僅此而已了,她不打算再見古德了。這並非因為他是殺人犯,而是甘甜意識到了自己其實也在古德的局中。
那一天是古德計劃已久的,而她和他約定那一天的午後見面,顯然不會是甚麼巧合...一切都是古德的精心計劃的結果。
當明白這一點之後,甘甜並沒有怪古德。畢竟處在他那個處境,需要利用身邊一切可利用的,他只不過是在求生而已。但...但他們最好還是不要做朋友了,甘甜並不想某一天要去猜忌某個朋友是不是在利用自己。
信任這種東西是不能有所損傷的,一旦被傷害,就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姬無涯的神情冷漠的可怕:“她當然都知道了...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應該靠近他。月亮高懸在天空,水溝裡倒映了月亮,便以為能夠靠近了?”
這樣惡毒的姬無涯是從來沒有過的。
古德深深看了一眼姬無涯,忽然露出了一絲原來如此的冷笑,並沒有說甚麼,轉身就走了。
然後就是姬無涯身後的樹後走出的一個短髮青年:“看起來你很懂這些道理的很...嘴上罵人,把自己也給罵了?”
青年颯爽而英俊,似乎已經將姬無涯給看透了,慢吞吞的樣子像是一頭懶洋洋曬著太陽的獵豹:“呵!所以我才不喜歡和你們逞口舌之利。”
姬無涯瞥了一眼眼前的青年,有那麼一瞬間他的惡意掩飾不住了...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掩飾的意思。於是鋪天蓋地而來的惡意與詛咒粘稠地將眼前的青年淹沒,然而,轉瞬之間又消失無蹤。
“所以...嬴九歌,你又想說甚麼?難不成誰比誰乾淨?”姬無涯就這樣看著他。
來的正是嬴九歌,而嬴九歌顯然已經明白姬無涯是甚麼貨色看起來比誰都光風霽月,彷彿浩波千里、如風如水,但也不過是和剛剛那位差不多的存在,本質都是見不得光的幽暗!
這不是說嬴九歌多能看透人心,這是王初平的技能,也可以是姬無涯的技能,甚至能是祝八百的技能,唯獨不是他的。他現在,只能說是感受到同類的味道了...然而,明明都是差不多的人,卻毫不猶豫地以此為利刃,互相攻擊。
“自然誰也不比誰乾淨,只不過我不會遮遮掩掩罷了。”嬴九歌不帶感情地看了姬無涯一眼,轉身就要走。他本來就是看到姬無涯和古德走在一起,打算姬無涯趕不走人,就換他上場的。現在既然事情已經處理乾淨了,他自然沒興趣和姬無涯單獨相處。
姬無涯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一樣,以不符合他平常樣子的方式大笑了起來:“你在說些甚麼鬼話啊,嬴九歌...沒有遮遮掩掩?這話糊弄旁人還行,如今在我面前也敢說這話?”
在外人眼中,嬴九歌確實是個愛憎分明的人,甚至是太過於愛憎分明、不會掩飾,讓其他人很多時候覺得非常棘手。
甘甜大概也是受到了這一刻板印象的影響,在她眼裡的嬴九歌是甚麼樣子雖然有著這樣那樣的毛病,其實是個對朋友忠誠,不會彎彎繞繞、勾心鬥角的耿直boy。
一開始有這樣的判斷,那是受到了刻板印象,以及一開始接觸的影響。但之所以相處這麼久,還保持著這樣的判斷,那就是某些人特意為之了。別人看不清,姬無涯卻是看的清清楚楚,嬴九歌分明是在甘甜面前扭曲了自身,以符合她的某種想象。
他們兩個一個是高懸在天上的深沉幕布,一個是沉於地底的幽暗海水,在夜色裡海天交接,根本分不出界限。此時互相以此為弱點攻擊對方,結果也只能是沒個結果了。
直到姬無涯和嬴九歌返回小樓,其他人都是甚麼都沒有察覺的樣子,只不過有的人是真的沒有察覺,而有的人是在故作不知。
王初平瞥了兩位師兄一眼,埋首在書堆中輕輕笑了一下說真的,有一天這兩個極為出色的師兄打生打死一場,他一點兒也不奇怪!此時能夠維繫脆弱的平衡,這反而是奇蹟。
“咦,無涯師兄回來了?九歌師兄和無涯師兄一起回來的...你們半路遇上了嗎?對了,你們剛剛到底是做甚麼去了,這麼著急?”甘甜揉了揉長期保持一個姿勢而痠痛的脖子。
然而才發問,就被一旁的祝八百岔開了話題:“甜妹兒最近真的是越來越囉嗦了...難道不知道,不能將男人管的太嚴?男人嘛,總要有一點兒秘密。”
早就習慣祝八百時不時騷話一下了,甘甜倒不覺得多奇怪,很快就被他帶偏了:“甚麼啊!我又不是要管束無涯師兄和九歌師兄,只是好奇順便問問而已...說起來,我們中間最囉嗦的明明是祝八百你吧?感覺甚麼時候嘰嘰喳喳的都有你呢!”
一場鬥嘴眼看著就要開始,中斷這一切的是被仙試和年課搞得有些狼狽的周森森,她用一種很溫和的表情看著甘甜和祝八百:“我喜歡甜甜和祝大哥都能安靜一些,畢竟我們可不像你們,一個馬上就要脫離苦海,另一個根本不覺苦海苦...”
“可以嗎?”
當然可以!!!甘甜和祝八百瘋狂點頭,連個屁都不敢放...他們深刻的意識到周森森已經被壓力山大的修行給搞崩心態了,最近簡直就是個微笑著的魔鬼。但凡有一點點可能,千萬不要惹到這個姐姐,這已經是最近他們這些人的共識了。
“說起來時間過的好快呢...馬上又要年課了。”甘甜壓低了聲音,託著下巴看著窗外。忽然之間,若有所感...腦海中閃過了古德的身影,忍不住去想,他現在應該要回高登蘭了吧?
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她很快從窗外收回了目光,腦海中的人影也淡去了。雖然她在修行上已經沒甚麼好擔心的了,應付年課綽綽有餘,但即將到來的考試總歸還是要準備的。還有一些仙府不會教的東西,她也得自己鑽研。
只是在翻到幾頁高登蘭巫術筆記的時候,她的手會停頓一下...然後就翻了過去。
就像一片葉子落在池塘裡,漣漪盪開一圈又一圈,然後重新歸於平靜,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