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古德其實清醒過來一次。只不過那次很短暫,在他想清楚自己的處境,以及自己要做甚麼之前,又重新跌落到了原本昏昏沉沉、彷彿漂浮在雲端的感覺中。房間裡的一切都變了,他看到裝飾在屋頂和房樑上的吉祥圖案,有浮雲、仙宮、神奇的動物,好像都變成了現實。
不斷有甚麼拉扯著他,讓他墜入這個讓他的腳步無比沉重,身體卻無比輕鬆的幻夢。
只要他肯放鬆下來,不要執著於清醒,他就可以得到所有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在這個幻夢裡,他簡直就是世界的王,無論是多麼美好的東西,只要他想一下就可以出現在他面前。
相反,一味追求清醒就非常痛苦了,眼皮像粘起來了一樣,頭疼的像是要裂開,他渾身都沒有力氣,彷彿抬起一隻手指頭的力量都沒有。有甚麼東西壓迫著他整個人,所以連喘口氣都十分艱難。
再強大的戰士都會輸給這種感受,轉而沉溺於幻夢的美好...著甚麼急呢,只不過是做一個美好的夢而已,等到夢醒一切都會恢復原狀,何必要在這個時候嘗試醒來?就當是一個意外的假期,好好放鬆自己...好好放鬆自己...
古德臨到最後也是這麼想的,直到最後一瞬間,他終於想起來了。
他是古德,他是被迫進入這個美好的夢境的他要離開這裡!
然而,在這個念頭出現的一剎那,他又被拉入了那個美好的夢境,這個夢境輝煌、溫暖、他是無所不能的。在一個漂亮舞娘的柔軟擁抱中,他忘記了短暫清醒中他想起來的事情,跌入到了一個芬芳的親吻中。
這是一個很漂亮的異國舞娘,身上有很明顯的混血特徵...雖然東西方混血是被東方國度所排斥的。但如果是普通人,還是有可能結合,生出混血兒的。而一般情況下,有著明顯混血兒特徵的女子,都會成為眾人追逐的物件。
一方面是混血女孩普遍比較美麗,另一方面是那種獨特的氣質讓人著迷。
因此還出現了有計劃地綁架東方男人的盜賊用東方男人和多個高登蘭女孩配種,顯然比用東方女人和高登蘭男人配種要來的效率高。
如果不是東方修仙者對這類事件管的很嚴格,大概混血兒很快會在高登蘭氾濫吧。
不過也不是所有混血姑娘都會特別漂亮,其中也有相對平庸,或者混血特徵不明顯的。而眼前的這個姑娘就屬於後者,雖然也有混血特徵,但其實並不明顯,更像是個東方人但這不是甚麼大問題,因為純粹的東方姑娘也很受歡迎。
更重要的,這是一個足夠漂亮的年輕姑娘,對於她這樣的舞娘來說,漂亮就行了!
眼睛明亮而水潤,笑容多情而開朗,面板很白,但又和高登蘭人的白不同,更像是東方瓷器的顏色。她戴著金色的細手鐲,手鐲相互碰撞,發出清脆好聽的聲音。東方姑娘的眉心點了一枚紅印,她小聲地告訴他:
這是她東方母親家鄉的習俗,要在女孩子的眉心點一個印記,這象徵著結束一切的神,也就是零。
和這個姑娘每說一句話,就像是多泡了一會兒蜜水,整個人越來越軟,越來越酥。她大概就是古代神話故事裡,神明協力製造的女孩,要用她來掀起凡間的戰爭!於是凡間最強大的國家都為她打了十年的大戰,直到國力耗盡。
然後英雄降臨,半神血統的英雄決心結束這一切,他覺得是女孩的錯,殺死女孩就能解決一切這當然是錯誤的,只不過是解決不了問題,所以就解決帶來問題的人而已。甚至帶來的問題的人也搞錯了,事實上一切都來自於傲慢君主的貪婪與色.欲。
但殺死這個女孩兒似乎已經變成問題最簡單的解法了。
但最後這個女孩昭示了神力的偉大,不愧是神明共同的完美造物,從一開始神明就說過了你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子,象徵著最本能的慾望,去吧,沒有人能拒絕你!
所以連戰無不勝的英雄也不能。
最終英雄帶走了女孩兒,這是英雄的隕落,同時也是女孩兒顛沛流離人生的又一段旅程。
看起來她不會為任何一個人停留,並且終將毀滅自己遇到的每一個男人,同時也將拯救他們...她之所以能施以毀滅,就在於她的存在就是一種拯救,這是神明賦予她的能力!不然為甚麼每一個人都想牢牢抓住她的雙手?
這是真正的溫柔鄉、英雄冢...每一個人都是自願走向她的,並且確認自己在那一刻是奔向救贖。而為了這份救贖,自我毀滅也在所不惜。
在這個美好的幻夢中,古德是任何念頭都可以須臾實現的神明,但他依舊無法拒絕這個姑娘。
美妙的時光總是讓人難以捉摸,它好像很漫長,再回首時彷彿是一生的長度。又好像很短暫,一瞬之間,須臾消散,連挽留的話都來不及說出。
古德不知道自己在這個美妙的幻夢中度過了多久,他已經喪失了對時間的感知。而等他從這個幻夢中再一次清醒,已經是清晨,陽光灑入室內的時候了。
他被耀眼的陽光弄得有些目眩,伸出手遮了遮,這個時候才發現,床邊的扶手椅上坐著他的老師瑪麗。
瑪麗往常梳成髮髻的頭髮散開了,打著一個又一個的小卷,臉上沒有口紅和粉,而是素著一張臉。這個時候才發現,她看起來很年輕這很正常,身為巫師,她有的是辦法維持住年輕的容顏,更何況她本來的年紀就不算大。
在巫師界,她也算是年輕了。
身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絲綢晨袍,手中拿了一杯琥珀色的酒,因為有陽光透過的關係,酒杯裡的酒液更接近金色了。
彷彿他剛剛結束的那個幻夢。
瑪麗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蜂蜜酒,注意到古德快要醒來了,挑了挑眉,分了一些注意力給他。
說實在的,昨晚比他想的還要美好,她有一種少年時夢想實現了的滿足,同時也有一種掌控欲得到實現的快樂。相比起來,這是其他的情人從來沒有給過他的感受或許她之前就不該那樣固執己見。
男巫的滋味兒確實不錯。
“我一直在等你醒來。”瑪麗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一絲沙啞:“我聽說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之後,如果對方不在,會覺得非常失落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第一次,總不能為了這種事使用探查魔法啊,又或者占卜,我覺得這是你的隱私。”
這樣說著,瑪麗又看了一眼床頭的黃銅鐘,站起了身:“親愛的,我真的要走了,今天還有一些很重要的事需要處理呢!你可以繼續睡一會兒,我覺得你會很累...我聽說過這種新藥的藥效,副作用進一步降低,幾乎不用擔心有不良後果,也不用擔心成癮性,但會讓人覺得非常疲憊。”
“啊哈,他們怎麼說來著?精力耗費過度?”瑪麗露出了一個成年人都懂的微笑,此時已經站在了衣櫃前,脫掉晨袍,換上白天穿的服裝。
“我會讓男僕為你準備好早餐送上來的,好好休息吧!”
古德本以為自己會做些甚麼,比如說殺了這個女人,但直到這個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他都甚麼都沒做。
從他睜開眼的一刻,昨天的事就全被想起來了...他在書房裡喝了一杯水,然後就完全被那個女人掌控了這樣說或許不準確,應該說他墜入了一個美麗的幻夢之中,然後便任她予取予求。
當時的他甚麼都想不起來,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但是現在一切過去之後,他卻能將這段時間內發生的一切回溯地清清楚楚。
當他明白髮生了甚麼的時候,首先感受到的自然是極度的屈辱與憤怒。在那一刻,他成了任那個女人擺弄的存在,和工具差不多。在這個過程中,古德這個身份不存在了,他的意願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回憶裡皮肉與皮肉的觸碰,白花花的一片,忽然就讓古德忍不住嘔吐起來趴在床邊乾嘔。然而從昨晚開始他就滴水未進,這個時候就算是想吐也吐不出甚麼來。
幻夢中美麗的修飾消失了,於是一切露出最本真的樣子。昨晚的他就像是一塊抹布,或者甚麼類似的東西,被拿來使用,供另一個人發洩......
這其實不是古德的第一次,他從小在三教九流中討生活,又有一張招女孩子喜歡的臉。總有一些同樣生活在貧民街區的姑娘願意和他試試,他十五歲那年就和隔壁裁縫家的姑娘嘗試過了。
不見得多美好,但少年少女互相嘗試著去探索,也不是甚麼糟糕的記憶。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噩夢!古德甚至不敢去看自己的身體,只能閉著眼睛穿好自己的衣服,回到自己的房間充滿著奇怪香味的房間,他多呆一刻都是折磨!
他知道那是甚麼味道...鍊金術師們出品的最新藥劑,在巫師之中極其受歡迎,號稱可以讓人永遠沉迷的美夢。他之前或許不知道那是甚麼,但瑪麗都提示到那個程度了,他當然也就猜出來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古德給自己洗了三個澡,從頭到尾地清潔。而且他沒有讓人送熱水上來,始終都用魔法弄來冷泉,冷水會帶走身體表面的熱量,在夏初的山中清晨顯然不會太舒服,但古德需要這個。
冰涼的水和昨晚潮溼、高熱的一切是相反的,這對於他來說正是現階段需要的。
他甚至用平常耍浴盆的刷子不斷洗涮著面板,直到出現一道道血痕。
他最終給自己換上一套衣服,這套衣服並不太像這個季節的搭配,它將他整個人都包裹的嚴嚴實實。脖子被雪白的領子束縛,手腕上的袖子也讓手腕線以上的面板不會露出一絲一毫。
這個季節這樣穿,原本應該會覺得熱的,但這一刻的古德卻絲毫感覺沒有。
古德並沒有讓男僕將早飯送上來,也沒有選擇不吃,而是走下了樓,要了半杯水,以及一塊餅乾。
愛德華陰陽怪氣地開口:“怎麼才吃這麼點兒東西?以後也要好好照顧女伯爵了,不吃飽怎麼做工呢?”
對於昨晚發生的事,住在這個院子裡的大多數人都是知道的。他們或許不知道事情具體是怎麼回事,但根據昨晚的動靜,以及今天女主人隱晦的暗示,大體上發生的事是知道的不就是那麼點兒事麼!
愛德華當然是醋性大發,不過他其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不懂事。他很清楚,在瑪麗女伯爵對新的情人還非常喜歡的時候,這個時候最好不要將不滿表現的太過明顯,不然的話吃醋就不是吃醋,而是討嫌了!
古德慢慢地吃完了一塊餅乾,又喝了半杯清水,至於餐桌上豐盛無比的食物,他連一樣都沒有動昨晚的美夢裡,種種欲.望都被極端放大了,那種自身完全不受控的感覺也被古德連帶著痛恨了。
現在,任何欲.望上的不加節制都會讓他聯想到昨晚的一切,並且覺得無比噁心。
古德用完早餐,看向愛德華,深色的眼珠十分幽暗冰冷,這是愛德華從來沒有見過的,以至於他下意識向後瑟縮了一下。
“我想,針對一些事情我們需要達成共識。”古德的聲音並沒有變化,但是相比起以前,就是讓人覺得有一種寒涼從一個詞一個詞裡滲了出來:“請你搞清楚一件事,如果我要殺了你的話,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並且事後也不會真的有甚麼嚴重的結果。”
他看著愛德華,好像在看一個毫無生命的死物:“你應該知道知道這一點的...所以,不要再來惹我了。”
在高登蘭,貴族可以殺死平民,並且不需要理由!
當然,大規模地屠殺,又或者長期殘忍虐殺以至於引起民眾恐慌,這還是會引來質詢。但在一般情況下的殺害行為,肯定是沒有問題的。
當時古德參加的狩獵活動能夠正大光明舉行,正是基於這一點。
古德是男巫沒錯,是瑪麗的學徒也沒錯,但他本質上依舊是一名巫師!殺死一個普通人男僕,法理上根本沒有懲罰他的可能!他隨便一句這個男僕惹怒了他,這件事就輕描淡寫地過去了...而從某方面來說,這也不算是說假話。
或許瑪麗會為了自己的老情人懲罰自己的學生。
但一來,情人始終是情人,和小狗小貓沒甚麼分別的存在,總不能因為學生不小心弄死了自己的小寵物,就殺了學生給小寵物報仇。在短暫地生氣發怒之後,日子還是該怎麼過就怎麼過。
二來,這個學生還是新情人,不管怎麼說現在新情人都正合心意呢!說不定連生氣發怒都不會有,就一笑了之了。
愛德華忽然反應過來,女主人有了一位男巫做情人對於他們來說意味著甚麼對於普通人出身的情人,他們最多就是互相陰陽怪氣幾句,再不然就是女主人面前挑撥離間。但一個男巫就完全不一樣了,就算是女主人不喜歡這個男巫了,這個男巫要殺了他們這些情人撒氣,那也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到。
經過昨晚的事,古德好像忽然明白了甚麼。
弱小的人,根本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愛德華在他面前是這樣,而他在瑪麗面前也是這樣。
讓愛德華一句話都不敢多說之後,古德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找出了魔法書。
他一直是自己學習,別說同學了,就連瑪麗也不會過問他的學習進度。所以他對自己的學習速度也沒有太好的衡量標準,他只能以魔法學校正常的教學進度為標準,發現自己學的還算快。
在補好了學習魔法的前置課程之後類似學習法術之前的文法、數術學習,他的魔法學習就一日千里起來。魔法學校要學一年的內容,他可能兩個月就能解決。這雖然有他入門晚,理解能力比小孩子強的原因,但根本上是他的天賦確實出眾。
在覺醒巫師天賦的時候,他其實並沒有顯得多出眾,不然他恐怕早就被各所魔法學校搶著要了...但他有一種感覺,他自身的魔力正在不斷提升!
或許就像他的巫師天賦覺醒來的比較遲一樣,他的魔力發育也來的比較遲。雖然說,以往像他這樣很晚覺醒巫師天賦的巫師,往往也就錯過了魔力發育...但這種事誰又說得準呢?畢竟魔法本身就是神奇的!很多關於魔法的謎團都還沒能解決呢!
現在出一個例外也很正常。
他不知道自己的魔力發育會持續多久,但他希望能夠持續地更久一些、更久一些!
一心一意鑽研魔法的時間總是過的很快,中午的時候肚子餓了,但飢餓時胃部那種淡淡的灼燒感不止沒有讓古德覺得難熬,他反而很喜歡這種欲.望不得滿足的狀態。所以只是喝了半杯水,知道晚飯時才下樓吃飯。
晚飯時瑪麗也在餐桌上,她對古德前所未有地和顏悅色,但古德的深色冷漠地像冰。他並不為昨晚的事情發火、表現出極端的抗拒,也沒有因此徹底投入瑪麗的懷抱他現在似乎只當瑪麗不存在。
瑪麗並不以為意,他知道古德性格有些難搞定,不然她也不會用藥劑來誘導他了。現在這種不算激烈的對抗已經是預想中比較好的結果了,在她想來,既然事情已經成為現實,那麼古德遲早也會接受這一切。
她顯然不知道,由她親手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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