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神物自晦，我先前看走眼倒也不是說不過去……只是此等寶物，卻為何不見記載？我鬼羊趙家，好歹也是金丹大族，從未聽聞過山海鎮……”
就在趙詹自言自語的時候，張昱趕到了鎮邊。
他凝視著裸露的玉壁，一言不發。
“司徒大人，快！快命令大軍將鎮保護起來，此物出現是不祥啊，大不祥……”還是那個玉匠，見方從不重視，立刻改而勸諫張昱。
“哦，這是為何？”被扯住衣袖的張昱問道。
“司徒大人，有一首童謠，我們那的小孩自幼便會……”
老玉匠的手在顫抖。
身子也在顫抖。
但卻並不妨礙他用古怪的聲調吟唱：“山海鎮，鎮山海；保四時，免禍災；桀與祟，不得開；仙過帝，道趨載；蠱聚生，坐死骸；屍滿窟，蛇跘外；月泣血，地覆壞……”
張昱聽他唱完，沒有任何表示。
趙詹卻降落下來，問道：“那匠人，你家鄉是在何處？關於這山海鎮，又有甚麼樣的傳說，不妨全部道來。”
匠人見仙師降臨，有些懦懦地道：“回真人，我家住在地州峽山，全族同姓。據我祖輩所言，那鎮是三宮之主阻擋桀魔邪祟之物，後來交由三宮輪流執掌。但三宮畢竟不是原主，所以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大劫降臨，所謂見劫見鎮，見鎮見劫……”
趙詹聽到這不由一愣，問：“三宮？甚麼三宮？”
玉匠答道：“小的也不知曉，只是歷來祖輩都這麼傳。”
趙詹又問：“那你們又以何為業？”
玉匠答道：“回仙長，是磨玉辨玉。”
“哦……”
趙詹語氣舒緩繼續開口：“那你祖上可傳有甚麼修武，納氣，或者健身的法門？”
玉匠聽後，反覆想了許久，道：“沒有。我們那的娃，自小便被教著上山尋玉，實在用不著健身……”
趙詹聽後便不再說話。
張昱卻道：“就算如此，本官也不能僅憑你唱幾句童謠，就下令掩埋寶物……”
他話沒說完，就聽身後上百個身穿袞服的後生，齊聲道：“正是如此！這般要事，怎能不上奏聖皇就自行做主？”
張昱於是扭頭，朝趙詹拱手：“真人還請見諒，此事非我一人可定，還需上報聖皇……”
趙詹回道：“何須如此？自無不可。”
……
與此同時，方從終於跑完“漫長”的泥道，趕至集仙殿。
“站住，何人何事到此？”殿上，一聲高喝將他攔住。
他抬頭，卻見是老熟人，那個叫做谷俊的河工。
“將作府少匠賽無敵，有事上報。”
“何事？可詳細告知，由本官通傳。”
方從心說，你官還沒我高呢，就來問我。
但他此來本就是拖延時間，因此前前後後，原原本本地將事情描述了一遍，就連河工民夫的種種態度，都被他形容了個徹底。
“哼！”
谷俊把話聽完，不屑道：“怎麼卻沒發現你原來如此囉嗦。”
方從故作驚訝的張嘴。
似乎很不明白谷俊為何這般說話。
但那谷俊卻彷彿沒看到一樣，自顧道：“不過好在一片忠心，知曉第一時間稟報，不像有些人，狼子野心……”
方從張開的嘴根本沒機會合攏。
谷俊又道：“你回去吧，聖皇讓我告訴你，她已盡知此事，稍後便會起駕前往。你要約束部下，不得鬧亂生事。”
“聖皇要親至嗎？”
方從做歡喜狀，然後道：“那我就先回去，讓他們都老實點。”
說完，他便調轉驢頭往回折返。
……
谷俊沒有亂說。
方從剛剛趕回，就見一支身穿袞服的龐大隊伍，抬著龍輦朝這邊走來。
“看甚麼看，沒見聖皇要來嗎？還不趕緊站好，準備迎駕。”
方從罵罵咧咧地忙前忙後，像個盡職盡責的忠臣。
可他手下官吏，卻個個愁眉苦臉：
“大人，人都跑了，去山海鎮了，攔不住……”
“不止是普通河工，就連那些平時好使的隊正，夫長，如今都跑得沒影……”
“都怪那趙真人，說甚麼山海鎮用的是仙材，不是凡玉，別看這時自晦，實際若得機緣，甚至能夠讓人一步登仙……這不，人都像瘋了一樣，拼命去摸。”
“生怕慢人一步，失去機緣！”
“是啊大人，管不住，我等小吏，根本就管不住。”
方從又不瞎，他們說得這些，只要有眼就能看到。
——此時的山海鎮，已經被無數人裡三層外三層的包圍。
只要露出空隙，哪怕只有一點，也會被人迅速插進手指。
至於包裹山海鎮的泥殼，不管是堅硬的，還是軟爛的，都在被迅速抹除。
有先人一步搶到好位置的，甚至已經將上身脫光，就用胸腹懟著玉壁，以期能夠獲得趙真人口中所說的機緣。
但就算知道，有些戲方從也還是要演。
否則有心人就會問了， 別人都去搶機緣，你怎的卻不去？是不稀罕還是瞧不上？
他總不能說，我是怕有甚麼危險，連累到我吧？
沒見趙詹為了讓人替他蹚水，都不惜丟擲了材質秘密。
否則那麼多普通人，知道甚麼叫做神物自晦？剛開始發現石尖的時候，哪一個不是把它當成白珂？
但忙前忙後就不同了，你只能說他官迷，只顧逢迎女帝，卻不能說他別有用心。
“甚麼管不住？甚麼管不住？”
入了戲的方從怒道：“你們不會去抓？告訴他們，本官說的，再不回來，統統打三十板子！若是不慎衝撞聖駕，九族的腦袋，本官都給他摘下來！”
九族的威力確實不小。
當官吏們將命令轉告，立刻便有部分被排擠在鎮外的河工回到指定地點。
見此，方從又道：“喊，都給我喊！告訴他們，一刻之內不回來，以後就不用再回來了。”
於是，先回來的部分人，就在官吏帶領下開始大喊。
只是這回效果卻不怎麼明顯。
一是山海鎮邊人擠人，原屬河工民夫二營的，就算有心回歸，也被擠得無法脫身。
再就是，他們本身也就不願回來。
一步登仙啊。
如果這天大的機緣被他們得到，那還用懼怕小小少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