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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瘋宴

2025-07-30 作者:夜幕無星

寒川凜那一聲“準”字,如同淬毒的冰針,狠狠扎穿了田中圭吾最後一絲僥倖。

尚書令失魂落魄地退出御書房,深青色的官袍下襬拖過冰冷的地面,沾滿了御階前細微的塵埃,一如他那顆被冰鑑司鐵蹄碾得粉碎的尊嚴。

權力的天平,徹底倒向了那柄染血的冰魄刀。

冰鑑司的“督稅別動隊”如同掙脫枷鎖的兇獸,即將把血腥恐怖的爪牙伸向帝國的每一個角落,將查克拉賦稅變成一場赤裸裸的掠食。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肅殺中,一封措辭荒誕、字跡歪扭如同鬼畫符的請柬,被送到了幾位特殊人物的案頭。

請柬寫在油膩膩的、似乎沾著食物殘渣的灑金箋上,散發著一股混合著劣質薰香、藥味和隱約肉腥的怪誕氣息。

上面用粗大笨拙的筆跡寫著:

骨頭宴!骨頭宴!香噴噴!

國公爺請客!都來吃!

不吃…打斷腿!

落款是一個歪歪扭扭、墨跡淋漓的肥豬圖案,旁邊蓋著秋道取風那枚許久未曾動用、邊緣甚至沾了點油汙的國公私印。

收到請柬的人,反應各異。

冰鑑司督主寒川凜,捏著這張汙穢不堪的請柬,刀削斧鑿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近乎透明的冰藍色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比冰魄刀鋒更冷的厭棄與殺意。

瘋子?哼!這個時候擺宴?是巧合,還是這頭裝瘋賣傻的肥豬嗅到了甚麼?

他需要親自去確認,這廢物是否真的徹底爛透了,還是…在腐爛的皮囊下藏著不該有的心思。

他將請柬隨手丟給侍立的鬼燈殘月:“備禮。盯著他府上每一個人。”

尚書令田中圭吾,看著這如同孩童塗鴉般的請柬,疲憊灰敗的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骨頭宴?這瘋子是真瘋了!

可他現在焦頭爛額,既要應付冰鑑司即將伸向地方的黑手,又要設法在夾縫中保全自己和手下官員,任何一絲可能的力量,哪怕是來自一個瘋子的“舊情”,他都不能放過。

他需要喘息,需要盟友,哪怕那盟友只是一頭胡言亂語的肥豬。

他長嘆一聲,將請柬仔細收好。

靜雪苑內,柳生靜從前來送藥的宮女手中接過同樣的一份請柬。

他枯枝般的手指捏著那油膩的紙張,清癯的臉上依舊古井無波,深邃疲憊的目光在“骨頭宴”和那個肥豬落款上停留了片刻。

他沉默地將請柬遞給一旁抱著昏睡胡亥的綱手。

綱手掃了一眼,碧綠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光芒,如同冰層下暗流湧動。

她輕輕拍撫著懷中孩子,聲音平靜無波:“國公爺盛情,又值殿下用藥間隙。柳生先生,你代本宮去一趟吧。帶上些溫補的丸藥,看看國公爺‘病體’如何。若有甚麼瘋言瘋語…仔細聽聽。瘋人囈語,有時…反見真章。”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曾經富麗堂皇、如今卻透著腐朽死氣的秋道府邸,破天荒地掛起了幾盞蒙塵的紅燈籠,昏黃的光暈在寒風中搖曳,非但沒有增添喜氣,反而映襯得府邸如同巨大的、張口的墓穴。

宴席設在府邸深處一間空曠的大廳。

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濃烈到發膩的肉香混合著劣質酒氣、陳年灰塵以及秋道取風身上那股特有的、精神崩潰後的頹敗體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怪誕氣息。

大廳中央,原本擺放名貴傢俱的地方,此刻支起了幾個巨大的、燒得通紅的炭盆,炭盆上架著數口熱氣騰騰、翻滾著乳白色濃湯的巨大鐵鍋!

鍋裡燉煮著不知多少豬骨、豬頭、豬蹄,白色的油脂在湯麵上厚厚地凝結了一層。

秋道取風端坐在主位那張特製的、寬大的矮榻上。

他龐大的身軀裹在一件金線繡福字、卻被撐得幾乎裂開、沾滿了油漬和不明汙跡的猩紅錦袍裡,像一尊塗抹了劣質金粉的腐爛肉山。

稀疏油膩的頭髮勉強梳了個髻,歪歪斜斜地插著根金簪。

臉上肥肉鬆弛下垂,堆疊出怪異的笑容,渾濁的眼睛毫無焦距地掃視著下方稀稀拉拉坐著的賓客,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咧開的嘴角淌下,滴落在油膩的前襟上。

賓客寥寥無幾,氣氛詭異。

寒川凜獨自坐在左首首位,離那幾口翻滾的肉鍋最遠。

他依舊是一身纖塵不染的銀灰色冰鑑司勁裝,外罩玄色披風,腰挎冰魄刀。

刀削斧鑿的臉上如同覆蓋著萬年寒冰,冰藍色的眼眸半眯著,偶爾掃過主位上的秋道取風,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冰冷的厭惡。

他面前的矮几上,象徵性地放著一杯清酒,紋絲未動。

身後,兩名如同冰雕般的冰鑑司番役按刀侍立,氣息冷硬。

田中圭吾坐在右首,離主位稍近些。

他強打精神,努力維持著官場儀態,但那身深青色官袍難掩疲憊,古銅色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憔悴和憂慮。

他看著眼前油膩的矮几上那碗熱氣騰騰、浮著厚厚油脂的骨頭湯,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毫無食慾。

柳生靜坐在最下首,幾乎隱在廳角的陰影裡。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舊布袍,身形枯瘦,如同角落裡一截不起眼的枯木。

面前矮几上只放著一杯清水。

他微微低著頭,花白的頭髮用木簪草草挽著,深邃疲憊的目光隱藏在低垂的眼簾下,彷彿在閉目養神,又彷彿在仔細聆聽空氣中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此外,還有三兩個被迫前來的、與秋道家有些舊交情的小官吏,此刻如坐針氈,臉色發白,恨不得縮排地縫裡。

“吃!喝!”

秋道取風突然揮舞著胖得像發酵麵糰般的手臂,抓起面前一根巨大的、燉得稀爛的豬腿骨,也不管燙不燙,張嘴就啃!

油花和肉渣沾滿了他的鬍子、臉頰和衣襟。

他一邊毫無形象地撕咬著,一邊發出滿足又怪誕的嗬嗬聲,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香!真香啊!祥瑞!嘿嘿…祥瑞好吃!”

他啃了幾口,似乎覺得不過癮,竟從油膩的袍袖裡摸出一把小巧但異常鋒利的刻刀!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用那沾滿油汙和口水的手指,笨拙卻又異常專注地在那根啃了一半的豬腿骨上雕刻起來!

刻刀刮過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國公爺!您…您這是?”一個膽小的官吏忍不住出聲,聲音發顫。

“刻…刻寶貝!”秋道取風頭也不抬,口水滴在骨頭上,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孩童般亢奮專注的光芒,“祥瑞!刻祥瑞!給柱子裡的朋友…作伴!”

沙沙聲持續著。

很快,一根粗糙卻神形兼備的小獐形狀,竟真的在他油乎乎的胖手中誕生了!

那小獐姿態扭曲,線條粗陋,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

“嘿嘿…成了!”秋道取風得意地舉起那根被他啃得坑坑窪窪、又被雕成獐形的豬腿骨,對著下方的賓客揮舞,唾沫橫飛,“看!祥瑞!活的!會跑!”

他像個炫耀玩具的孩子,目光掃過寒川凜那冰封的臉,突然踉蹌著站起身,龐大的身軀搖搖晃晃地端著那根“豬骨獐”,幾步衝到寒川凜的矮几前!

濃烈的肉腥、口水和體味撲面而來!

寒川凜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按在冰魄刀柄上的手指瞬間繃緊,一股冰冷的殺氣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身後的番役更是肌肉緊繃,手已按上了刀柄!

秋道取風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毫不在意。

他將那根沾滿自己口水、油汙和骨屑的“豬骨獐”,猛地杵到寒川凜面前那杯清酒旁,幾乎要碰到對方纖塵不染的銀灰色衣袖!

他咧著油光光的嘴,露出沾著肉絲的黃牙,痴痴地笑著,聲音尖銳而怪異:

“大人!吃!快吃啊!”

他指著那根猙獰的骨頭獐,渾濁的眼中爆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狂熱:

“吃了…骨頭硬!撐起天!比…比雲隱的骨頭…香!嘿嘿…”

他湊得更近,口水和熱氣幾乎噴到寒川凜冰冷蒼白的臉上,壓低了聲音,卻又清晰無比地吐出足以讓整個大廳墜入冰窟的話語:

“……陛下…陛下也愛啃骨頭…”

“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

寒川凜面前矮几上那杯紋絲未動的清酒,杯壁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冰裂紋!

杯中清酒眨眼間凍結成了堅硬的冰坨!

極致的寒意以他為中心驟然擴散,桌面瞬間凝結出一層白霜!

他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近在咫尺那張油膩痴肥、掛著噁心笑容的臉,瞳孔深處翻滾著足以凍結靈魂的暴虐殺意!

他按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如同冰藍色的蚯蚓般根根暴起!

只需一念,冰魄刀便會出鞘,將這頭肥豬連同他噁心的骨頭一起絞成冰渣!

整個大廳死寂得如同墳墓!

所有人都僵住了,連翻滾的肉湯都彷彿停止了沸騰!

田中圭吾臉色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溼透重衣!

那幾個小官吏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幾乎要癱軟在地!

唯有角落陰影裡的柳生靜,低垂的眼簾下,深邃的瞳孔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

雲隱的骨頭…啃骨頭…冰蓮…孢子…

這幾個看似瘋癲混亂的詞語,如同幾顆冰冷的珠子,在他腦海中瞬間串聯!

他放在膝上的枯瘦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彷彿抓住了甚麼。

“嘿嘿…吃啊…好吃…”秋道取風彷彿對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毫無所覺,依舊舉著那根豬骨獐,在寒川凜面前晃悠,口水滴落在結霜的矮几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時間彷彿凝固了數息。

終於,寒川凜身上那恐怖的殺意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只留下比之前更甚的冰冷死寂。

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極其緩慢地鬆開。

冰藍色的眼眸從秋道取風那張痴肥的臉上移開,如同移開一件令人作嘔的垃圾。

他看也沒看那根杵在面前的豬骨獐,只是用冰冷得毫無起伏的聲音,對著身後的番役道:

“國公爺醉了。扶他…休息。”

兩名冰鑑司番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同鐵鉗般架住了還在兀自揮舞骨頭獐、嘟囔著“祥瑞好吃”的秋道取風,不由分說地將他龐大的身軀拖離了寒川凜的矮几,按回主位的矮榻上。

寒川凜不再看任何人,徑直起身。

玄色披風拂過結霜的桌面,帶起一股凜冽的寒風。

“走。”

一個字,冰冷刺骨。

他帶著番役,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這令人作嘔的“瘋宴”大廳。

他的離去,彷彿帶走了廳內所有的寒氣,卻留下了更深的恐懼和死寂。

田中圭吾如蒙大赦,也慌忙起身,對著主位上還在掙扎嘟囔的秋道取風草草一揖:“國公爺…保重身體!下官…告辭!”

說完,幾乎是逃離般地快步離去。

其他幾個小官吏更是連滾帶爬地跟著跑了。

轉眼間,喧囂怪誕的大廳,只剩下翻滾的肉鍋、凝固的油脂、刺鼻的氣味,主位上被番役按著還在無意識掙扎嘟囔的秋道取風,以及角落陰影裡,如同枯木般靜坐的柳生靜。

柳生靜緩緩抬起頭,深邃疲憊的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宴席,最後落在主位。

秋道取風似乎耗盡了力氣,不再掙扎,只是癱在矮榻上,目光空洞地望著藻井,口水沿著嘴角不斷流下,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嚕聲,手中還緊緊攥著那根沾滿油汙的豬骨獐。

柳生靜站起身,動作遲緩卻沉穩。

他走到主位前,從隨身攜帶的舊鹿皮藥囊中取出一個粗糙的小瓷瓶,放在秋道取風面前的矮几上。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

“國公爺,此藥…安神。”

秋道取風渾濁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瞥了一眼瓷瓶,又瞥了一眼柳生靜,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痴笑:“藥…苦…骨頭…香…”

柳生靜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寬大舊袍的袖口,極其自然、極其隱蔽地拂過矮榻的邊緣,拂過秋道取風那隻攥著豬骨獐、垂落在榻邊、沾滿油汙的胖手。

秋道取風的手指,在那一瞬間,極其極其輕微地痙攣了一下,彷彿被甚麼東西扎到。

他渾濁的瞳孔深處,那點被瘋狂和痴傻掩蓋的、如同寒星般的清明,再次一閃而過,快得如同幻覺。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那根粗糙詭異的豬骨獐,“啪嗒”一聲,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滾了幾滾,停在柳生靜的布鞋旁。

柳生靜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彷彿只是被尋常垃圾絆了一下。

他極其自然地、如同彎腰拂去鞋上灰塵般,枯瘦的手指極其精準地一抄,那根沾滿油汙的骨頭獐便無聲無息地滑入了他寬大的舊袍袖中。

袖口垂落,遮掩了一切。

他直起身,步履依舊緩慢沉穩,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大廳外濃重的夜色裡。

身後,只剩下翻滾的肉鍋聲,和秋道取風那斷斷續續、如同夢囈般的咕噥:

“骨頭…做樁…撐起天…嘿嘿…天…要亮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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