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行動組的秘密碰頭會氣氛壓抑。
“胡副主任那邊，最近異常‘乾淨’。”紀委的同志眉頭緊鎖：
“所有可能落人口實的應酬全部取消，與已知的幾個‘白手套’聯絡人也斷了往來。
我們派去外圍調查的人反饋，他辦公室和家裡的電話似乎都被監控了，反偵查意識很強。”
公安的負責人補充：
“我們順著幾個下線查上去，剛摸到一點皮毛，關鍵人物就‘意外’失蹤了。
冀北那邊反饋，疑似有人通風報信。
‘永豐貿易’往內地的幾條明線也暫時沉寂了，像提前聽到了風聲。”
王建軍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對手比他預想的更狡猾，反應也更迅速。
顯然，四九城近期的雷霆整頓，已經驚動了這個盤根錯節的網路，甚至可能已經引起了他們背後更深層次保護力量的警覺。
“他們縮回去了，但我們不能停。”
王建軍沉聲道：
“‘秋風’行動轉入深度潛伏，繼續秘密固定現有證據，尤其是資金鍊和貨物流向的鐵證。
另外，把我們在食品廠案件中發現、但與胡副主任暫時關聯不上的那些疑點線索，透過‘適當’渠道，透露給胡的政敵或者不同派系的人。”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有時候，讓對手自己內部先亂起來，比我們強攻更有效。
海關和質檢那邊，對可能涉及‘永豐’偽劣產品的進出口和流通渠道，繼續保持高壓常態檢查。
但不要專門針對，做成常規工作的一部分。
我要讓他們感覺風聲鶴唳，卻又不確定刀到底從哪裡來。”
鈍刀子割肉，更折磨人，也更容易讓人犯錯。
高階步校畢業典禮結束。
王援朝穿著嶄新的軍裝，肩章上的兩槓一星在秋陽下閃亮。
他婉拒了同學去市區聚餐的邀請，回到宿舍，仔細收拾著不多的行李。
書最多，大部分是軍校發的教材和他自己買的軍事理論著作，筆記工整詳實。
門口傳來敲門聲。他開門，愣了一下：“二叔？”
王建軍風塵僕僕，卻面帶微笑站在門外。“路過這裡，來看看你。不歡迎？”
“怎麼會！快請進！”
王援朝趕緊將王建軍讓進略顯簡陋的宿舍，手忙腳亂地想倒水。
“不用忙，坐。”
王建軍打量著房間，目光落在攤開的行李和那些書籍筆記上，眼中露出欣慰。
“分配定了？”
“定了。回西南前線，原部隊，擔任合成營營長。”
王援朝站得筆直，聲音沉穩。
王建軍點點頭。
他知道，這個侄子骨子裡有股韌勁和血性，選擇回最艱苦也最需要的一線，是意料之中，也是他所期望的。
“營長了，擔子更重了。西南那邊，情況複雜，不僅僅是軍事對峙。”
“我明白，二叔。軍校裡也學了邊境政策、民族問題。我會注意的。”
王援朝頓了頓：“家裡……最近事情不少，您壓力很大吧？”
王建軍擺擺手：“風浪而已。
你不用擔心家裡，專心帶好你的兵，守好國門。
記住，軍隊是咱們國家的定海神針，也是咱們王家的根基。
你在那邊站穩了，做出成績，家裡就多一份底氣。”
他拍了拍王援朝的肩膀：
“你母親那邊，我會去說。她可能捨不得，但會理解。”
王援朝重重點頭：
“二叔，您放心。我不會給王家丟臉，更不會給這身軍裝丟臉。”
“好。”
王建軍從隨身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很厚。
“這裡面是一些關於西南邊境地理、氣候、民情的最新資料。
還有一點我對現代邊境合成營作戰的粗淺思考，不一定對，你參考。
另外，還有一點錢和全國糧票，你剛到任，需要安頓，用得上。”
王援朝知道推辭無用，鄭重接過：“謝謝二叔！”
“到了那邊，定期給家裡寫信報平安。遇事多思量，既要果敢，也要謹慎。”
王建軍又叮囑了幾句，便起身離開。
他沒有久留，也沒有過多的兒女情長。軍人的告別，向來簡潔。
王援朝送到門口，看著二叔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攥緊了手裡的信封。
他知道，這份沉甸甸的期望，他必須扛起來。
——
四九城西郊，一處由部隊保衛的獨立院落。
這裡原本是某個廢棄的小型研究所，如今門口掛著“市經委新技術研究籌備處”的牌子，戒備森嚴。
院內最大的房間裡，幾臺計算機已經被組裝起來，接通電源，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字元。
王皓文、鄭教授，還有從華清、京大秘密抽調來的幾名年輕教師和研究生，正圍著機器。
如飢似渴地翻閱著厚厚的英文技術手冊，不時激動地低聲交流。
王建軍悄然走進來，沒有打擾他們。
“王主任！”
鄭教授最先發現他，興奮地迎上來：“寶貝！真是寶貝啊！
雖然只是個人電腦，但架構清晰，軟體生態已經開始豐富！
這對我們理解微型計算機原理、學習程式設計、甚至仿製改進，價值不可估量！”
王皓文也走過來，眼睛亮晶晶的：“爸，這東西的潛力太大了。
不光能用於工業控制最佳化，未來在資料處理、資訊管理、甚至輔助設計上都有廣闊前景！”
王建軍看著這些充滿朝氣的面孔和閃爍著奇異光芒的螢幕，心中激盪。
這就是未來的火種。
“同志們，這裡的一切，目前是國家機密。你們的任務，就是吃透它，消化它！
不僅要會用，要能修，更要琢磨怎麼改進，怎麼做出我們自己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但充滿力量：
“這裡，就是咱們四九城工業走向‘高、精、尖’的第一個秘密技術搖籃！
鄭教授，您負責總體技術規劃。
皓文，你年輕，腦子活，多承擔具體的學習和實驗任務。
有甚麼需要，直接向我報告！”
他當場批准了一筆特殊經費，用於購買相關零配件和更多技術資料，並指示從婁振華的渠道繼續引進。
離開院子時，王建軍心中已經醞釀著一個更大膽的計劃：
或許，可以在那片區域，以“新技術孵化區”的名義，逐步建立一個半公開的、聚集高校智力資源和先進技術裝置的“小氣候”。
這個籌備處，就是第一塊試驗田。
——
王建軍一心想利用自己的一些優勢來為為百姓和國家做些實事。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王援朝踏上南下軍列的同一天。
一封厚厚的、蓋著十幾個不同單位公章、有上百人簽名的“聯名信”，透過特殊渠道，直接送達了上面某重要部門。
信中歷數王建軍“罪狀”：
一、借質量監督之名，搞“運動式”排查，粗暴干涉企業正常經營。
導致大批企業停產整頓，嚴重破壞四九城工業生產秩序和經濟發展勢頭，影響社會穩定。
二、利用職權，強行推行其所謂的“橫向協作”。
架空各專業工業局，造成管理混亂，為國有資產流失埋下隱患。
三、任人唯親，安排其子插手國家重點科研專案並導致重大損失。
卻利用媒體為其子塗脂抹粉，公然挑戰組織原則。
四、好大喜功。
提出不切實際的“高精尖”轉型口號，浪費國家有限資源，忽視基礎工業和民生需求。
……
信件最後言辭激烈：“王建軍同志倚仗徙河之功，剛愎自用，脫離群眾。
其激進做法已引起工業戰線廣大幹部職工的強烈不滿和擔憂！
長此以往，必將對四九城乃至更大範圍的改革事業造成嚴重損害！
懇請上級領導明察，及時糾正其錯誤方向！”
這封聯名信，如同一枚重磅炸彈，在高層激起了波瀾。
雖然署名者多是些邊緣人物或企業負責人，但“眾怒難犯”的姿態做得很足。
很快，有領導批示下來，要求四九城市委“認真核實情況，妥善處理。
確保改革健康發展，確保隊伍穩定團結”。
壓力，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猛烈地傳遞到市委主要領導和王建軍本人身上。
市委副書記親自找王建軍談話，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建軍同志，聯名信的事情，你應該聽說了。影響很壞！
現在上面要求我們給說法。
你最近的動作，是不是……確實急了些？要不要適當調整一下節奏？”
王建軍看著孫副書記，平靜地問：“孫書記，您相信信上說的嗎？
您認為，查處偽劣產品、整頓採購腐敗、推動技術協作、探索產業升級，是‘破壞改革’嗎？”
孫副書記被問得一滯，嘆了口氣：“我相信你的出發點是好的。
但是，建軍啊，做事要講究方法，要團結大多數。
你現在搞的，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反對的聲音自然就大。
改革，也需要循序漸進……”
“孫書記，”王建軍打斷他，目光堅定：
“徙河地震的時候，如果我們也講‘循序漸進’，那十幾萬百姓就沒了。
現在，偽劣原料、腐敗鏈條就像工業機體上的毒瘤。
如果因為怕疼、怕得罪人，就不去切除，那等它擴散全身，就晚了！
至於說破壞生產——那些靠弄虛作假、危害健康創造出來的‘產值’，我們寧可不要！
那些因為整頓而暫時受影響的企業，我們正在幫助它們建立更健康、更可持續的發展模式！
這難道不是真正的‘保生產、促發展’嗎？”
他站起身：“聯名信？不過是既得利益者的垂死掙扎和反撲！
如果因為幾封告狀信，就讓我們在原則問題上退縮，那才是對改革最大的傷害！
我願意接受任何調查，也願意為我所做的每一個決定負責。
但是，方向絕不能變，該做的事情，一步也不能停！”
孫副書記看著他決絕的神情，想起他徙河的功績和背後可能存在的更高層級的默許支援，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好吧。市委這邊，我們會盡力澄清說明。
但是建軍，你也務必更加註意工作方式，儘量減少不必要的對立。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必說得太滿。”
王建軍知道，這是孫副書記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支援了。
他鄭重道謝，離開辦公室。
回到經委，他立刻召集核心班子開會。
“聯名信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王建軍開門見山：
“這是衝著我來的，也是衝著我們正在推進的改革來的。
怕不怕？”
眾人沉默，但眼神都沒有退縮。
“我不怕。”
王建軍語氣鏗鏘：
“因為我們做的，是對國家、對人民有利的事！
從現在起，各項工作照常推進，而且要更快、更紮實！
專項小組，加大正面宣傳力度，把我們查處的典型案例、建立的制度成果、幫助企業實現的質量效益雙提升的樣板，好好總結，廣泛宣傳！
協作辦，加快促成幾個有標杆意義的大協作專案，用實實在在的經濟效益說話！
技術籌備處那邊，加快消化吸收，爭取早點出點階段性成果！”
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們要用更多的成績、更硬的道理、更得民心的事實，去回擊那些汙衊和指責！
同時，內部紀律要從嚴，我們經委系統自身必須乾乾淨淨，不能給人留下任何把柄！”
一場暴風雨般的政治考驗，將王建軍和他的團隊推到了風口浪尖。
但他選擇的不是退縮防守，而是迎著風浪，加速前進。
因為他深信，歷史的潮流，在他這一邊。
任何陰謀詭計在這滾滾浪潮之中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