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產品質量監督專項小組如同一把手術刀,迅速切開了四九城幾個重點行業看似平靜的表皮。
短短兩週,觸目驚心的報告就堆滿了專項小組辦公室的案頭:
一家知名藥廠,為降低成本,長期違規使用工業級而非藥用級輔料;
三家日化廠,生產的香皂、洗髮膏有效物含量嚴重低於標稱值,卻透過精心包裝和廣告誇大宣傳;
五家食品新增劑分裝企業,衛生條件惡劣,交叉汙染嚴重,甚至存在過期原料重新包裝出售;
更普遍的是,超過三十家大中型企業,其原料採購環節存在不同程度的“關係戶”“回扣”“以次充好”現象,質檢形同虛設或被人情、利益綁架。
專項小組的年輕幹部們第一次直面如此係統性的“潛規則”,既憤怒又心驚。
王建軍翻看著報告,面沉如水。
他知道問題存在,但沒想到如此普遍,如此觸目驚心。
“這些材料,分類整理。
涉及嚴重危害人身安全、涉嫌犯罪的,立即移送公安、檢察機關立案!
屬於管理漏洞、標準不嚴的,約談企業及其主管局一把手,限期整改,公開通報!”
他的指令毫不留情。
很快,三家藥廠和日化廠被勒令停產整頓,負責人被帶走調查。
一批“黑心”新增劑分裝廠被查封。
十幾家企業的採購、質檢負責人被停職或處分。
震動迅速波及整個四九城工業系統。
“王建軍這是要把天捅破嗎?”
有人私下抱怨:
“這麼搞,多少企業要受影響?產值掉了誰負責?”
“他那套甚麼溯源、黑名單,成本多高?還讓不讓我們活了?”
一些人叫苦不迭。
更有利益受損者咬牙切齒: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姓王的這是不給自己留後路!”
專項小組的幹部開始接到匿名電話威脅,家裡半夜被人扔磚頭。
壓力不僅來自外部,經委內部也開始出現雜音。
有副主任委婉提醒:“建軍主任,是不是……緩一緩?
抓幾個典型就行了,面太寬了,怕影響穩定大局。”
王建軍在經委黨組會上,將一份報告重重放在桌上:“穩定大局?
如果老百姓吃進去的是假藥、用的是劣質品,那才是最大的不穩定!
如果我們的企業靠弄虛作假、偷工減料活著,那這樣的‘產值’有甚麼意義?
這樣的‘穩定’又能維持幾天?”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炬:“徙河地震,我們救的是人命。
現在,我們是在救工業的‘命’!
不把這些膿瘡擠乾淨,不把規矩立起來,我們的工業就沒有未來!
誰怕影響‘穩定’?是怕影響自己那點灰色收入的穩定吧?!”
會場鴉雀無聲。提及徙河,無人敢再質疑他的決心和底氣。
“專項小組的工作,不僅不能停,還要加強!
下一步,重點抽查出口產品企業!
四九城的牌子,不能在國內砸了,更不能在國際上砸了!”
王建軍一錘定音。
——
南京,高階步校。
王援朝站在畢業分配意向表前,久久沉思。
以他的戰功和在校優異表現,有幾個選擇:一是留校任教或進入總部機關,前途平穩;
二是去北方邊境甲種師任作訓參謀,靠近戰略重點;
三是回西南老部隊,環境熟悉,但條件艱苦。
他想起二叔信中那句“專注學業,精研現代戰法”。
西南邊境,自衛反擊戰雖已過去兩年,但摩擦不斷。
正是檢驗和磨礪合成兵種戰術、應對複雜山地邊境衝突的最前沿。
那裡需要懂現代戰爭又瞭解當地情況的指揮員。
他拿起筆,在“第一志願”欄,鄭重寫下:“服從組織分配。
個人意願:回西南邊境部隊,赴一線作戰單位。”
他知道,這個選擇意味著遠離繁華和安逸,意味著直面危險與艱苦。
但王家子弟,從二叔到父親,再到他自己,骨子裡流的血,似乎總是渴望在最有挑戰的地方證明價值。
軍隊是二叔的根,他要讓這根,紮在最需要也最能成長的地方。
——
南方,羅湖口岸附近一處不起眼的倉庫。
婁振華親自在這裡監督交接。
幾口貼著“教學裝置配件”標籤的大木箱被小心開啟。
裡面是用防震材料包裹得嚴le II計算機主機板、電源、鍵盤和顯示器,還有十幾箱沉甸甸的技術手冊和電路圖。
“王先生要的東西,第一批,全在這裡了。”
婁振華對一位穿著中山裝、神情精幹的中年人低聲道:
“透過賭澳幾個不同公司分批次進來,檔案齊全。
但這些東西太扎眼,在這裡存放也不安全。”
中年人點點頭:“辛苦了,婁先生。
王主任指示,東西立刻轉運,走軍分割槽的保密通道,直接進四九城。
後續的引進,還需要您多費心。”
“分內之事。”
婁振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永豐貿易’那邊,查清楚了。
老闆姓吳,早年偷渡過去的,心狠手黑。
他跟冀省那邊一個姓胡的副主任關係匪淺,形成了一個鏈條:
永豐從日本、東南亞收購廉價甚至廢棄的工業原料、新增劑,以次充好。
透過胡的關係銷往內地,特別是鄉鎮企業和新放開的小型民營企業。
他們不光做食品新增劑,化工、建材都有涉足。
這次兒童食品廠的事,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中年人眼神銳利起來:
“有確鑿證據嗎?”
“有一些資金往來和通話記錄,但都在境外,內地取證困難。
那個胡副主任,位置不低,很警惕。”
“知道了。情報非常寶貴。王主任會有安排。”
目送裝著“寶貝”的軍車離開,婁振華望向北方。
他能感覺到,四九城那位,正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而他,就是那顆關鍵的海外棋子。
——
紅星軋鋼廠。
王皓文主持的“動態資料閉環最佳化系統”經過一個多月的穩定執行,效果顯著。
第三軋鋼車間綜合成品率持續提升,能耗穩步下降,連老師傅們都開始習慣看著電腦螢幕上的引數建議來微調裝置了。
訊息不脛而走。
幾家同樣面臨能耗和成品率壓力的大廠——第二機床廠、北方重型機械廠、第一鋼廠的技術副廠長們,紛紛找上門來“取經”,話裡話外都是希望“合作”。
王建軍得知後,指示紅星廠和協作辦:
“可以擴大試點。
但必須規範,簽訂正式的技術服務合同,收取合理的費用。
賺來的錢,一部分反饋給京華大學課題組作為研發經費。
一部分留給紅星廠作為技術升級基金,另一部分上交協作辦,用於支援更多類似的產學研專案。
我們要探索的,不只是技術合作模式,更是可持續的、市場化的智力服務轉化機制!”
很快,紅星廠技術科(實際上以王皓文參與的研究小組為核心)與第二機床廠簽訂了第一個外部技術服務合同,幫助他們最佳化齒輪熱處理工藝。
雖然只是一個小專案,卻標誌著“技術”作為一種可交易、可創造價值的商品,開始在四九城工業系統內得到正式認可和流通。
王皓文更忙了,除了學業,週末幾乎都泡在工廠和協作辦之間。
但他樂在其中,感受到一種將知識轉化為生產力的巨大成就感。
鄭教授則敏銳地意識到,這可能催生出一個全新的“工業技術服務”產業,他開始著手撰寫相關建議報告。
王建軍辦公室,煙霧繚繞。
公安、海關、紀委、質檢的負責人被秘密召集到此。
桌上是婁振華提供的關於“永豐貿易”和胡副主任的情報彙總,以及專項小組前期查處案件中與“永豐”疑似相關的線索。
“同志們,情況已經很清楚了。”
王建軍指著地圖:“這是一個盤踞境外、勾結內地腐敗官員、利用改革開放初期監管漏洞。
大肆製售偽劣工業原料、危害國民經濟和人民健康的犯罪網路!
兒童食品廠事件,只是其惡果的一次暴露!”
他目光掃過眾人:
“這個網路不剷除,我們的質量監督工作就是治標不治本,就會有更多的‘兒童食品廠’出現!
今天請各位來,就是要組建一個跨部門聯合專案組,代號‘秋風’!
目標:徹底打掉這個網路,抓捕主要犯罪分子,深挖保護傘!”
公安負責人皺眉:
“王主任,胡副主任級別不低,沒有確鑿鐵證,動他風險很大。
而且很多證據在境外……”
“所以才要聯合行動!”
王建軍斬釘截鐵:
“海關,嚴密監控‘永豐貿易’可能的內地關聯公司和新渠道;
公安,從已抓獲的案犯和資金流向入手,深挖內地下線,固定證據鏈;
紀委,對胡副主任及其關聯人員進行秘密外圍調查,注意策略。
至於境外證據……”
他頓了頓:
“我會透過特殊渠道,繼續蒐集。另外,我們可以‘打草驚蛇’。
專項小組下一步高調檢查與‘永豐’可能有關的行業和企業,製造壓力,逼他們動起來,露出馬腳!”
一套組合拳佈置下去。
各部門負責人領命而去,神情凝重而興奮。這無疑是一場硬仗。
王建軍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秋日高遠的天空。
質量監督是“清內”,打擊犯罪網路是“除外”。
王皓文的技術探索是“立新”,王援朝的軍旅選擇是“固本”。
婁振華的海外運作是“拓源”。
四根樁基之下,潛流洶湧,但方向已明。
他就像一位船長,在風浪和暗礁中,穩穩把著舵,將船駛向更深、更遠的海域。
而他知道,最大的風浪,或許還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