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食品廠被憤怒的人群和聞風而動的記者圍得水洩不通。
哭喊的家長、閃爍的相機、刺耳的質問聲混成一片。
廠領導面如土色，語無倫次。輕工局的幹部被堵在辦公樓裡，滿頭大汗。
王建軍的車在離廠門還有百米就被堵住了。
他推門下車，秘書和司機想攔，被他一個眼神制止。
“讓開！我是市經委王建軍！”
他的聲音不算很高，但帶著一種穿透嘈雜的沉靜力量。
人群短暫地靜了一下，自動分開一條窄道。有人認出了他，低聲議論：
“是王主任……徙河那個……”
王建軍徑直走到廠門口臺階上，轉身面對人群。
他沒拿喇叭，就那樣站著。
“各位家長同志，記者同志，我是市經委主任王建軍。”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
“首先，我代表市裡，向所有身體不適的孩子們道歉！
這是我們的嚴重失職！”
先認錯，不推諉。
人群的喧譁稍降。
“現在，第一要務是孩子的健康！
我已經聯絡了市衛生局和各大醫院，開闢綠色通道。
所有涉及的孩子，無論症狀輕重，全部免費檢查、治療！相關費用，由市裡先行墊付！”
這話一出，不少家長的焦慮稍緩。
“第二，涉事批次的鈣奶餅乾，全市範圍立即下架、封存！
市質檢局、衛生防疫站的專家已經在趕來現場的路上，會同獨立第三方，對原料、生產線、成品進行全面檢測！
我們承諾，24小時內，向社會公佈初步檢測結果！”
“第三，”王建軍語氣轉厲，看向縮在後面的廠領導：
“兒童食品廠領導班子，從現在起停職接受調查！
在事件查明前，工廠全面停產整頓！”
三條措施，清晰果斷。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情緒明顯從純粹的憤怒轉向等待處理結果。
“請各位家長先帶孩子去醫院，保留好票據。
請記者同志監督我們的每一個步驟。”
王建軍說完，轉身走進廠區，再不理會身後的追問。
他知道，此刻說多無益，必須用行動和結果說話。
——
廠區內，臨時指揮點設在會議室。
王建軍面前是匆匆趕來的質檢局長、衛生局長、公安分局負責人，以及面無人色的輕工局長。
“老李，”
王建軍看向輕工局長，毫不客氣：“你這個局長，現在不是檢討的時候。
我要你立刻做三件事：一，把食品廠近三個月所有原料採購單、質檢記錄、生產班次記錄全部調出來；
二，把採購科長、質檢科長、車間主任控制起來，分開問話；
三，查廠裡最近有沒有人員變動、裝置異常、或者……有沒有得罪甚麼人。”
最後一句意味深長。輕工局長一個激靈，連連點頭。
“質檢局，你們的任務最重。
原料、新增劑、生產線管道殘留、成品，分層取樣，用最快的速度，最可靠的方法，給我找出問題環節！
不要怕查出問題，怕的是查不出！”
“衛生局，醫院那邊協調好，所有患兒的症狀詳細記錄，這是判斷問題性質的關鍵線索！”
“公安局，外圍調查同步進行，重點是原料供應商和近期出入廠區的可疑人員。”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達。會議室裡電話聲、腳步聲急促響起。
王建軍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仍未散去的人群，眉頭緊鎖。
這件事，絕不簡單。
兒童食品廠是多年的老牌廠，工藝成熟，怎麼會突然出這麼大的批次事故？
家裡，氣氛同樣凝重。
聶文君提前下班回來，一臉憂色：
“建軍，皓文打電話到廠裡，說鄭教授和他都被系裡領導談話了。
雖然沒明說，但意思是因為紅星廠那個專案出了廢品，有人質疑學生過多參與生產專案的風險，還……還影射你利用職權為兒子鋪路。”
王建軍眼神一冷。
這麼快就有人借題發揮了。
“皓文情緒怎麼樣？”
“他說他沒事，就是擔心影響專案。”聶文君嘆了口氣：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
“告訴他，專案照常推進，資料說話。其他的，不用管。”
王建軍語氣平靜：
“還有，這幾天家裡可能不太平，你和媽說一聲，除了上班買菜，少出門。
有人問甚麼，一概不知。”
聶文君點點頭，猶豫一下：
“愛佳那邊也聽到風聲，財政局有人說，經委現在搞的這些協作專案，資金流向‘不夠清晰’，審計那邊可能會重點關照。”
“知道了。”
王建軍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果然，一旦你開始動真格，觸碰利益，明槍暗箭就都來了。
食品廠事件是意外，但被有心人利用，就成了圍攻他的絕佳契機。
——
高階步校。
王援朝在圖書館接到了二叔的加密信件（透過特殊渠道）。
信中簡述了四九城目前的複雜局面，最後一句是：
“援朝，你身處軍中，遠離是非，務必專注學業，精研現代戰法。
家中事，勿念，自有分寸。”
王援朝合上信，走到窗前，望著訓練場上的坦克和火炮。
他明白二叔的意思：
軍隊是他的根，也是王家未來重要的支柱。現在他幫不上忙，更不能分心。
只有自己足夠強大，將來才能真正成為家族的倚靠。
他攥緊了拳頭，轉身回到書桌前，攤開了《合成兵種作戰理論》的筆記。
他不如其他兄弟姐妹聰明，在唸書這方面只有下狠勁兒。
港島，一棟別墅內。
婁振華看著最新的情報彙總，眉頭緊鎖。
內地兒童食品廠出事，王建軍被推上風口浪尖。
他敏感地意識到，這可能是對王建軍改革攻勢的一次反撲。
他喚來最信任的助手：“那批‘蘋果機’和資料，轉運到賭澳了嗎？”
“已經到了，按王先生的指示，分成三批，透過不同的貿易公司，以‘二手教學裝置’名義申報。”
“好。再加一道保險，聯絡我們在海關的人，確保萬無一失。”
婁振華沉吟：
“另外，查一查，港島這邊有沒有人和四九城輕工系統，或者那些保守派有生意往來。
特別是……做食品新增劑的。”
他懷疑，這次事件背後，可能有更復雜的利益鏈條。
如果真是人為，那麼源頭，或許不在四九城。
四九城，深夜。
兒童食品廠的初步檢測結果出來了：
問題出在一批“食用碳酸鈣”新增劑上，鈣含量嚴重不足，卻混入了超量的工業用滑石粉和少量鉛化合物！
這是導致兒童腹痛嘔吐的元兇！
“採購記錄顯示，這批新增劑是從冀北一家新成立的‘為民化工廠’採購的，價格比市場價低15%。”
輕工局長聲音發顫，“質檢科的原始記錄顯示抽檢不合格，但……但質檢科長承認，他收了對方兩百塊錢，篡改了報告，把不合格改成了‘合格建議使用’！”
“人呢？”
“已經控制住了。那個為民化工廠，註冊地是假的，人已經跑了。”
王建軍一拳砸在桌子上：
“蛀蟲！為了兩百塊，敢拿成千上萬孩子的健康做交易！”
他深吸一口氣：
“公安那邊，發協查通報，全力追查這個化工廠的實際控制人！
輕工局，你們系統內部，給我徹底清查採購和質檢環節的漏洞！
類似的‘低價誘惑、賄賂質檢’模式，是不是普遍存在？！”
他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個廠的問題，而是暴露了整個輕工系統，乃至更多工業系統在市場經濟初步放開時，採購和質檢體系出現的致命薄弱環節！
就在這時，秘書臉色難看地進來，附耳低語：
“主任，市委辦公廳電話，領導讓你立刻去一趟。
還有……有幾個報社的記者，不知從哪裡得到了‘經委主任兒子參與專案導致重大廢品’的訊息，正在打聽王皓文同學的情況。”
王建軍眼神陡然銳利。
正面戰場（食品廠）還未平息，側面戰場（輿論抹黑）已經打響。
而來自上層的召喚，意味著他必須在最短時間內，給出一份合格的答卷。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對秘書說：“告訴老陳，協作辦的工作一步不準停！
告訴鄭教授和皓文，模型最佳化加快，我要在三天內看到新引數下的合格產品！”
然後，他大步走向門外。
風雨已至，浪急水深。
但他這個從徙河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人，最不怕的，就是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