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市經委。
王建軍以工作組組長的身份。
向經委黨組彙報第二批試點企業確定方案及後續工作思路。
他重點提出了“建立試點企業定期交流機制”和“組織共性技術聯合攻關”的建議。
“紅星廠在民用特種鋼方面有些經驗。
二機床在齒輪加工上有難題,東風廠在表面處理劑上想突破……
單獨看,都是一個廠的技術難關。但放在一起看……”
王建軍指著牆上掛著的圖表:
“這裡面有上下游關係,有關聯技術需求。
我們工作組建議,由經委牽頭,定期組織這些廠的主任、總工開會。
不叫協調會,就叫‘技術交流會’。
讓大家把問題攤開說,看看能不能互相搭把手。”
這個提議非常務實,也完全符合“抓革命,促生產”、“大力協同”的時代精神。
周主任很贊同:“這個形式好。不搞行政命令,讓企業自己碰需求。
建軍,這事你來張羅,第一次交流會就放在你們紅星廠,時間定在八月中旬。”
“好的主任。”
八月十五日,紅星廠那間剛剛收拾出來的、還帶著新鮮石灰味的會議室裡,第一次“試點企業技術交流會”低調舉行。
八月底,紅星軋鋼廠。
第一次“試點企業技術交流會”的成功,像一顆投入池塘的石子,漣漪悄然擴散。
會上的幾項口頭協作,正在迅速轉化為實際行動:
紅星廠的機修老師傅被請到了二機床,對著那臺老滾齒機“望聞問切”;
無線電元件廠實驗室的化學試劑,經測試有一種恰好符合東風廠的要求,已辦理了內部調劑手續……
這些點滴的、務實的互助,讓參與的幾家廠初步嚐到了“抱團”的甜頭。
也對王建軍這個“牽頭人”多了幾分實打實的信任。
王建軍沒有滿足於此。
他清楚,這種基於人情和口頭承諾的協作是脆弱的。
必須趁熱打鐵,將其初步制度化、視覺化。
他讓廠辦起草了一份簡單的 《試點企業技術協作備忘》 。
將第一次交流會達成的幾項互助意向、雙方負責人、大致時間節點記錄在案。
一式多份,發給各家廠留存。
檔案最後註明:
“此備忘僅為工作記錄,便於跟蹤。具體事宜由相關單位協商落實。”
沒有強制力,卻有一種無形的督促和儀式感。
同時,他指示趙修遠開始整理紅星廠自身在“星火”系列民用鋼生產過程中。
遇到的最具體、最迫切的三個技術痛點,並準備相應的技術引數和期望目標。
“主任,這……把咱們的短板亮出去?”趙修遠有些遲疑。
“怕甚麼?”
王建軍目光沉靜:“真正的協作,是互相解決難題。
咱們幫了別人,現在請別人幫咱們,天經地義。
而且,把難題公開,也是逼著咱們自己必須把這事放在心上,必須解決。
這叫‘壓力共擔,成果共享’。”
趙修遠恍然大悟,領命而去。
九月上旬,市經委。
王建軍再一次就試點工作向周主任做了專題彙報。
他重點彙報了第一次技術交流會的成果和《協作備忘》的形式,並提出了下一步的想法:
“主任,現在幾家廠初步建立了聯絡,也解決了一些小問題。
但我覺得,光是技術‘義診’還不夠,得有點‘乾貨’牽引。
我們紅星廠準備梳理出幾個關鍵的技術攻關課題,在下次交流會上提出來。
邀請有能力的兄弟廠一起參與。
如果能搞成,這就是實實在在的、拿得出手的協作成果。”
周主任聽得很認真,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思路是對的。
但建軍,你要注意分寸。
你們牽頭可以,但不能變成變相的‘攤派’。
你們要尊重其他廠的自主權。”
“您提醒得對。”
王建軍點頭:“所以我們只出課題、出部分資源、開放需求市場。
比如,哪個廠能幫我們攻克某個塗層難題,未來我們廠的相關產品採購就優先考慮他們。
用市場換技術,用訂單促攻關。”
“嗯,這個方式好,符合經濟規律。”
周主任表示贊同:
“下次交流會,經委可以派個同志參加,做個見證。
你們大膽探索,把路子走紮實。”
得到了上級的肯定和“尚方寶劍”,王建軍心中更有底了。
九月中旬,貓兒衚衕,王家。
家庭的運轉平穩而充滿向上的氣息。
王皓文、王靖雯等大學生已返校,家裡瞬間安靜不少,但學習的氛圍依舊濃厚。
王皓文對弟弟王皓然的“數學圖形教學”似乎起了作用,小傢伙對應用題不再那麼發怵了。
週末,王建國的兒子王皓東(京城大學機械工程系)回來看望幾位老人和弟弟妹妹,被王建軍叫到書房。
“皓東,在大學還適應嗎?
機械製圖、力學基礎這些課,跟得上嗎?”王建軍關切地問。
“二叔,挺好的。老師們水平很高,同學們也都很用功。”
王皓東回答,眼神裡充滿對知識的渴求。
“光課堂上學還不夠。”
王建軍從抽屜裡拿出幾份資料。
那是紅星廠“星火”生產線某個傳動部件的簡化圖紙和工況說明:
“這是廠裡一個實際零件,工況比較複雜,對強度和耐磨性要求很高。
你拿去,結合你學的材料力學、機械原理,有空琢磨琢磨。
看看從設計上有沒有可以最佳化的地方。
不用有壓力,就當是課外興趣。
有甚麼想法,隨時跟我或者廠裡的工程師討論。”
王皓東接過圖紙,如獲至寶。
他知道,這是二叔有意在學業之外,給他接觸實際工程問題的機會。
“謝謝二叔!我一定好好研究!”
“記住,理論要聯絡實際。
圖紙上的每一條線,都關係到車間裡機器的運轉和產品的質量。
這些你應該知道。”
王建軍拍拍侄子的肩膀。
這是他對家族下一代更深遠佈局的一環:
將前沿的理論學習與一線的產業實踐,在最早期就進行有機結合。
九月下旬,秋意漸濃。
紅星廠東牆邊的“三號倉庫”改造工程,已接近尾聲。
外牆重新粉刷,屋頂換上了新瓦。
內部按照圖紙隔出了包間和用餐區,廚房的灶具也已安裝到位。
老鄭報告,預計十月初就能完全投入使用。
王建軍去視察了一次,對進度表示滿意。
他特別叮囑:“開業前,讓食堂班的人來試做幾頓飯。
不光我們嘗,請幾個嘴刁的、懂行的老師傅來嘗。
要從原料採購、洗切配菜、火候調味、上菜速度。
整個流程走一遍,發現問題,立刻調整。
咱們這個食堂,要麼不搞,要搞就必須像個樣子。”
老鄭他們也是熱血沸騰:“是!”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卻又緊鑼密鼓地推進。
技術協作網在萌芽,家庭人才梯隊在學習成長,未來的“重要據點”在默默成形。
王建軍站在即將完工的食堂門口,看著工人們做最後的清掃。
他知道,這些看似分散的點,正在被他用一根清晰的線串聯起來——
一根以“發展生產力、解決實際問題”為核心,同時兼顧人情紐帶與長遠佈局的線。
1978年的秋天,收穫的不僅僅是田裡的莊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