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區教育局的楊主任就帶著兩個幹事敲開了王家的門。

“王主任，打擾了！”

楊主任五十來歲，臉上掛著親切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區裡剛開了會，決定在咱們這邊辦個‘學習經驗交流會’。

想請皓文他們幾個給街坊鄰居的孩子們講講。”

王建軍正在吃早飯，放下筷子：“哦，這個我知道，進屋說。”

“不坐了不坐了，就幾句話。”

楊主任站在院門口，聲音壓得恰到好處：

“時間定在正月二十，地點在區文化館。

區教育局的領導可能要來，周副處長特意交代，讓咱們把場面撐起來。”

聶文君端了茶出來，楊主任連忙擺手：“不麻煩了聶科長，我就是來傳個話。

你們家這幾個孩子現在可是咱們東城區的招牌！”

等楊主任走了，王建軍重新坐回桌前，看向桌上的孩子們。

王皓文先開口：“爸，我去講。”

“我也去。”

王靖雯放下粥碗：“不過講甚麼？就是每天早起晚睡那些事。”

“那些事就夠用了。”

王建軍夾了塊醬菜：“衚衕裡多少孩子連早起都做不到。

你們就講實在的，怎麼安排時間，怎麼整理筆記，考試前怎麼調整心態。”

王皓然突然抬頭：“大哥姐姐，我能去聽嗎？”

“你？”

王靖雯笑了：

“這段時間你不是一直在問嗎？你想要去聽甚麼？”

“我想親眼去看哥哥他們怎麼講話。”王皓然認真地說。

這話把全家都逗笑了。

聶文君摸摸小兒子的頭：

“行，到時候帶你去。不過你得答應媽，聽完回來寫篇日記。”

同一時間，紅星軋鋼廠廣播室正在準備午間廣播。

播音員小陳拿著剛送來的稿子，仔細看了兩遍，抬頭問宣傳科的李幹事：

“李科長，這篇‘王家七子金榜題名’的通訊稿，要不要等王主任過目再播？”

“播！”

李科長眉頭一皺，大手一揮：

“這是喜事，得讓全廠工友都高興高興。

再說了，稿子裡寫的都是事實，王主任不會介意的。”

上午十一點半，軋鋼廠下班的鈴聲準時響起。

車間裡，工人們一邊洗手一邊議論。

“聽說了嗎？王主任家七個孩子全考上大學了！”

“何止聽說，我媳婦孃家跟王家住一條衚衕，說這幾天去道賀的人都排到衚衕口了。”

三車間的老鉗工張師傅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裡，他的聲音有些感慨：

“王主任這人，治家有方啊。

你們想，六六年那會兒多少人家孩子耽誤了？

他家這幾個，愣是沒落下功課。”

“那可不，這是主任有遠見。”

旁邊年輕的女工接話。

廣播裡，小陳清亮的聲音準時響起：“全廠工友們，現在播送一篇通訊稿。

在我廠革委會主任王建軍同志家中，近日喜訊連連……”

食堂裡，打飯的視窗排起了長隊。

工人們端著飯盒，仰頭聽著廣播。

正好給秦淮茹打飯的傻柱也聽到了，兩人對視一眼，都看不出甚麼情緒。

“王皓文，考入華清大學工程物理系；

王靖雯，考入京城師範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王靖菲，考入京城醫學院臨床醫學系……”

每念出一個名字和一個學校，食堂裡就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

“哎，了不得，了不得啊。”老工人們搖著頭，語氣裡滿是佩服。

年輕工人們則眼睛發亮——原來讀書真的能改變命運。

二車間主任端著飯盒找到正在吃飯的王建國：

“王師傅，你們家這次可給咱們廠爭光了！”

王建國隨意笑笑：

“嗨，孩子自己爭氣。”

“甚麼自己爭氣，王主任教得好！”車間主任壓低聲音：

“我聽說，教育局要把你們家當典型，在全區推廣經驗。

到時候，你們老王家可就是咱們東城區的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

王建國只是笑，心裡也很高興。

對於他們說的建軍會教，他也不覺得有甚麼。

下午兩點，區教育局的小會議室裡，會議還在繼續。

周副處長面前攤著厚厚的材料：

“……所以，我們要總結的不僅僅是學習方法，更是家庭教育的重要性。

王建軍同志家庭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完整的樣本——

家長重視、方法得當、兄弟姐妹相互促進。”

他抬起頭，看向參會的各校校長：

“各位回去後，要在各自學校開展‘學習王家好家風’的活動。

不要求每個家庭都能培養出七個大學生，但至少要讓他們明白：

讀書有用，知識能改變命運！”

“周處長，我有問題！”一位中學校長舉手。

周處長一愣：“你說！”

“現在的問題是，很多家庭連基本的複習資料都沒有。

舊課本都被收回了，華新書店又買不到……”

“這個問題區裡已經考慮到了。”

周副處長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檔案：

“區印刷廠正在加印一批數理化自學叢書，下個月就能分發到各街道圖書室。

另外，我們要組織各校老師，利用週末時間給社會青年補課。”

會場裡響起掌聲。

周副處長等掌聲停了，才繼續說：

“今年是恢復高考的第一年，加上其他已經收到的錄取通知……啊？”

說到這，他特意停頓了一下，與那些知道訊息的人對視一眼，滿臉笑容：

我們區這次取得了不錯的成績。

給後面開了個很好的頭啊！”

說到這，周處長心情大好啊。

東城區裡，不僅老王家七個人接連收到通知書，其他考生也接連傳來喜訊。

周處長繼續道：

“但這只是個開始。明年、後年，要有更多的孩子考上大學！

這是政治任務，更是我們對下一代的責任！”

散會後，周副處長特意叫住了紅星軋鋼廠子弟中學的陳校長。

“老陳，你們學校這次出了大風頭。”周副處長拍拍他的肩膀：

“不過壓力也來了。

明年，你們學校的升學率要是掉下來，我可要找你算賬。”

陳校長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說：“周處長放心。

我們已經有了完整的計劃。

除了推廣王家的學習經驗，我們還打算請已經考上大學的學生，定期回校做分享。”

“這個想法好！”

周副處長眼睛一亮：“讓在校生看到實實在在的榜樣。

對了，王家那幾個孩子，你們一定要維護好關係。

他們將來大學畢業，都是國家需要的人才。”

“我明白。”

傍晚時分，王建軍推著腳踏車走進衚衕。

幾個蹲在牆根下玩彈珠的孩子看見他，立刻站起來，齊刷刷地喊：

“王爺爺好！”

王建軍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好，好。玩你們的。”

他今年才43歲，三年前就已經是爺爺輩了。

一個膽大的孩子跑過來：

“王爺爺，我奶奶說，讓我跟皓文哥哥學，以後也考大學！”

“行啊，好好學。”王建軍從兜裡摸出幾顆水果糖：

“來，一人一顆。”

孩子們歡呼著接過糖，又跑回去玩彈珠了。

王建軍推車進院。

王母從廚房出來：

“街道楊主任下午又來了趟，說交流會改在二十五號上午九點。

區裡可能要來記者。”

“記者？”王建軍皺眉。

“楊主任說，是《京城日報》的，想做個專訪。”

王母小聲說：

“我推說孩子還小，怕說錯話。楊主任說，就是簡單問問，不寫太深。”

王建軍想了想：

“接了吧。不過還是得跟孩子們說好，不該說的別說。

尤其是家裡的事，就談學習，不談其他。”

王母沒好氣道：“這個你拿主意吧，我還得趕緊做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