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晌午剛過。
貓兒衚衕裡積雪化盡,地面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泛起一層虛白的光。
王皓文合上《物理學》的最後一頁習題集,揉了揉眼角。
正準備起身活動一下,就聽見衚衕口傳來一陣異常清脆急促的腳踏車鈴聲。
那鈴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與往日不同的、近乎歡快的節奏。
院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時,王皓文剛走到堂屋門口。
他看見郵遞員老孫幾乎是跳下車的。
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晃眼。
“皓文啊,皓文!
快!快叫你爸!”
老孫的聲音又高又亮,半個衚衕都聽得見:
“東城郵政局一早剛分到的,我緊趕慢趕給你送來了!”
“大喜!華清大學的信!掛號信!”
王皓文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又沉沉落回實處。
他快步走過去,簽收時手指很穩。
但接過那個印著“華清大學招生辦公室”字樣的信封時,心裡還是不可避免地急速跳動了兩下。
他沒有立刻拆。
而是轉身,看向堂屋。
王建軍已經聞聲走了出來,站在屋簷下。
他穿著家常的深藍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剛從書房出來。
陽光斜照在他臉上,看不清具體表情,只有一種山嶽般的沉靜。
父子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王建軍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王皓文這才深吸一口氣,就站在院當中,當著聞聲從各屋出來的家人——
王母、王靖雯、王靖菲、何斌何芮……
還有剛睡醒午覺揉著眼睛的王星宇——的面,小心地撕開了封口。
牛皮紙窸窣作響。
他抽出裡面的檔案。
紙張挺括,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米白色。
最上方是端莊的紅色宋體字:
“錄取通知書”。
往下看:
“王皓文同學:
經稽核批准,你被錄取入我校工程物理系學習。
請於一九七八年四月五日至七日,憑本通知書報到。”
落款處,是華清大學的鮮紅公章,莊重,清晰,無可置疑。
院子裡一片寂靜。
只有風吹過光禿枝椏的細微聲響,和老孫腳踏車鈴鐺偶然的叮噹。
王皓文抬起頭,再次看向父親。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覺得喉嚨發緊。
最後只是把手裡的通知書,輕輕遞了過去。
王建軍接過來,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兒子,也看向院子裡每一張屏息凝神的臉。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這個字像一道閘門,瞬間釋放了所有被壓抑的情緒。
王母第一個走上前,她沒看通知書,只是用力抱了抱大孫子。
眼圈瞬間就紅了,嘴角卻高高揚起。
王靖雯和幾個姑娘歡呼著圍上來,何斌何芮又蹦又跳:
“大哥考上華清啦!大哥考上華清啦!”
王皓然也擠過去,踮著腳想看那張神奇的紙。
老孫搓著手,笑得見牙不見眼:“王主任,恭喜!
真是天大的喜事!
我送了這麼多年信,頭一回這麼高興!
這華清的通知書年前就批下來了,趕上過年郵政慢了幾天。
咱們東城離得近,今兒一到我就給您送來了!”
他又朝著院裡院外圍觀的街坊揚聲:“大夥兒聽聽!
王主任家皓文考上華清了!
想當年多少娃捲起鋪蓋下鄉吃苦。
就人家建軍有本事,把家裡娃全護在城裡讀書!這才叫本事!”
人群裡頓時響起一片附和的讚歎聲,有人跟著起鬨:
“可不是嘛!王主任厲害!
換別家,娃早下鄉插隊去了,哪能安安穩穩考大學!”
王建軍只是笑著擺擺手,聲音溫和卻有分量:
“都是趕上好政策,再加上娃自己爭氣,跟我可沒關係。”
老孫笑著應和幾句,推著車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那鈴聲彷彿都比來時更響亮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
不到一頓飯的功夫,整個貓兒衚衕都知道了——
老王家的老大,王皓文,拿到了華清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那可是華清!
全國頂尖的學府!
最先上門的是對門的錢大娘,手裡端著一盤剛炸好的糖油餅:
“老姐姐!恭喜啊!我就說皓文那孩子有出息!
當年我家小子下鄉那幾年,黑天白夜地掙工分,哪有這福氣蹲學堂!”
王母笑著接過糖油餅,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大妹子你太客氣了。
都是孩子們懂事,也虧得那幾年政策照應,不然吶……哎!”
接著是前院後院左鄰右舍,道賀的人絡繹不絕。
每個人臉上的笑容看上去都真摯熱切,言辭間滿是由衷的羨慕與讚歎。
有人感慨:
“老王家這是要飛黃騰達了!
皓文這可是咱們衚衕第一個考上華清的!”
還有人拉著王建軍的手說:
“王主任,您這不僅廠子管得好,家裡娃教得更好!
往後可得多教教我們!”
年前那些若有若無的窺探、複雜的目光,此刻被這實打實的捷報沖刷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仰望的欽佩。
王家人從容地應對著。
該道謝道謝,該遞煙遞煙,該抓糖抓糖。
喜悅是真實的,但並沒有失態的狂喜,更像是一種“果然”的欣慰。
沒過一會兒,聶母帶著聶永康她們三兄妹來了。
表哥考上大學,他們這些做弟弟妹妹也想跟哥哥說一聲恭喜。
傍晚,王建國、王愛國兩家人都過來了。
王愛國一進門就重重拍侄子的肩膀:“好小子!
給咱們老王家露了大臉!”
秦玉蓮和李淑蘭圍著聶文君,話裡話外都是驕傲,秦玉蓮拉著王皓文的手:
“還記得小時候你跟在援朝他們屁股後面跑。
那時候誰能想到,你能考上華清!
要不是建軍當年頂著壓力,藉著那些政策把娃們都留住。
不然哪有今天!”
李淑蘭也附和:
“可不是嘛!往後靖菲、靖瑤,浩軒可得跟著表哥好好學!”
王皓東看著堂哥手裡的通知書,眼神熾熱,攥緊的拳頭裡滿是鬥志——
他的高考成績也快出來了,定要追上表弟的腳步。
連文靜的王靖瑤,眼裡也閃著光,悄悄拉著王靖雯的衣角,小聲說:
“姐,我們的也應該快了吧!”
王靖雯望著被大伯、小叔傳著看的通知書,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肯定快了。”
晚飯自然要慶祝。
菜比平時豐盛,王建軍開了一瓶存了好久的茅臺。
老爺子和王母、聶母她們喝的還是王建軍空間裡泡的那些。
王老爺子被扶到主位,老人拿著那張通知書看了又看。
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亮光,手指摩挲著上面的紅印,嘴唇翕動,良久才說:
“皓文,太爺爺……替你太爺爺、太奶奶……高興。
咱們老王家,又出了個狀元郎啊!”
老人話沒說完,淚水已滾下深深的皺紋。
靈泉滋養的身子骨雖比同齡人硬朗,可這份喜悅,卻讓他止不住地動容。
王皓文起身,給太爺爺斟滿酒,自己也端起一杯茶:
“太爺爺,您放心。
我一定好好學,將來報效國家,給咱們老王家爭光。”
“好,好!”
老爺子連連點頭,仰頭飲盡杯中酒,眉眼間都是滿足。
家宴的氣氛熱烈而莊重。
大人們推杯換盞,說著孩子們的未來。
每個家庭裡都期待著自己孩子收到通知書的那一天。
孩子們嘰嘰喳喳,圍著王皓文問個不。
何斌何芮扯著他的袖子說:“皓文哥,我們以後也要考上華清!”
王建軍話不多,只是聽著,看著。
他知道,這第一封通知書,不止是一張入學憑證。
它是一聲宣告,宣告著王家年輕一代正式躍入一個更廣闊的天地。
它是一枚定心石,徹底夯實了這個家庭未來幾十年的上升軌道。
它更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人心向背,世情冷暖。
窗外,正月十二的夜色溫柔降臨。
但貓兒衚衕老王家裡,光明正盛。
因為這僅僅只是開始。
所有人都相信,也期待著。
接下來的日子裡,會有更多的喜訊,如同這個春天必然綻放的花朵,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