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願填報之後的王家,像一張拉滿的弓。
每天覆習到深夜十一點,幾個半大孩子才從書堆裡暫時脫身。
他們捧著粗瓷碗蹲在冰涼的青石臺階上,就著鹹菜狼吞虎嚥地啃玉米麵窩頭。
王靖菲學著幾個哥哥的吃法差點被噎著,猛灌了幾口小米粥才順下去。
熱氣混著米香氤氳開來,燻得眉眼都暖了。
三歲的王星宇還沒睡,被奶奶秦玉蓮抱在懷裡。
小手裡抓著塊剛剝開的烤紅薯,啃得滿臉金黃。
他烏溜溜的眼睛轉了一圈,落在剛從書房出來的王建軍身上,立刻伸出沾滿薯泥的小胖手:
“二爺爺!喝粥粥!”
王建軍笑著接過母親遞來的藍邊海碗。
新小米配紅皮花生、大棗,文火慢熬了幾個鐘頭,稠糯起膠。
那股暖流直落胃裡,熨帖極了。
他看了看抓緊時間填肚子的孩子們,又望了望沉沉的夜空。
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似乎隨著這碗溫粥鬆緩了些。
剛要低頭喝第二口,院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仍顯急促的腳步聲。
步幅不大,落地沉穩。
是街道辦的王主任。
“建軍!還沒睡吧?”
聲音壓低了,可那股子透亮乾脆的勁兒,隔著門板都聽得真切。
王建軍放下碗去開門。燈光瀉出去,照亮門外王主任的身影——
她提著舊布包,頭髮在腦後挽著利落的髻,比幾年前花白了不少,皺紋也深了。
可那雙眼睛在燈光下依舊炯炯有神。
“王姨?這麼晚了……”
“我來看看你們。”
王主任快步進院,目光先在小星宇和幾個大孩子身上轉了轉,笑意從眼角漾開,
“星宇這麼晚了還不睡啊?
雯雯她們真是大姑娘了!我走那會兒,靖雯才這麼高——”
她用手在腰間比劃了一下。
聶文君搬來凳子,王靖雯脆生生喊:“王奶奶!”
“哎,好孩子。”
王主任坐下,卻沒接遞過來的粥碗。
她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換上了談正事時那種認真莊重的神情,從舊布包裡小心地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右下角,蓋著鮮紅醒目的公函戳。
“建軍,你先看看這個。”
她把信封遞過去,聲音壓得更低:
“徙河地區行政公署,今天下午剛送到街道的,指定要交到你本人手上。
我怕耽誤事,想著還是連夜送來。”
她頓了頓,看著王建軍接過信封時略顯凝重的神色,眼神裡有歷經世事的感慨,也有由衷的欣慰:
“我六九年去幹校,後來又去了西南,這一晃……八九年了。
去年回來,覺著街坊們還跟以前一樣親,就是孩子們躥得太快,都快不認得了。”
她輕輕呼了口氣:
“可有些事,有些人情,它沒變,反倒像酒,越陳越厚。
這徙河來的信,我摸著,就覺得是這份厚意。”
滿院子的人都停下了動作。
徙河,他們對此也不陌生。
王建軍放下粥碗,就著燈光仔細看了看信封上的落款和火漆封緘,然後小心拆開,抽出裡面帶著正式抬頭的信紙。
他快速掃了幾眼,眉頭微微一動,隨即抬頭,目光落在正黏在他腿邊、好奇張望的小兒子王皓然身上。
“皓然。”
他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將信紙遞過去:
“你書念得不錯,來,給大夥兒念念。”
王皓然愣了一下,隨即在兄弟姐妹們羨慕的目光中挺起胸膛。
他接過信紙,湊到燈光最亮的地方,努力辨認著,昂首挺胸大聲念道:
“尊敬的四九城……東城區……××衚衕居委會……並轉王建軍同志:
茲值國家恢復高考之際……為深切感謝……王建軍同志……
在1976年徙河……特大防災救災……工作中作出的……卓越貢獻……”
他念得很慢,不時停頓,但信裡那份鄭重其事的感覺,已經透過紙張傳遞出來。
當唸到關鍵處——
“特為貴衚衕預留……三個高考……定向培養……名額……”
聲音裡帶著疑惑。
“定向名額?”
王靖雯下意識重複了一遍,手裡的窩窩頭還舉在半空。
十五六歲的姑娘,雖然已經是備考大軍中的一員了,但眼睛裡滿是不解:
“王奶奶,這……這是啥意思?跟咱們自己考大學,有啥不一樣?”
院子裡其他幾個適考的孩子也面面相覷。
就連王父王母,對此也不甚瞭解。
王主任看著這些孩子迷茫又期待的眼神,招招手:
“來,都坐過來,王奶奶跟你們細說。”
等孩子們圍攏些,她才一字一句地解釋:
“這定向名額啊,不是說你們不用考就能上。
該考的試,一門都不能少;該過的分數線,一分都不能差——但是!”
她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
“第一,這名額是單列的。
打個比方,要是省裡錄取線是300分,定向名額可能280分就能上。
這是實實在在的照顧,能幫你們兜個底。”
幾個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現在他們可清楚這其中的好處了。
“第二!”
王主任繼續道:
“普通大學生雖然都不交學費,但助學金得看家庭情況評定。
可這定向名額不一樣——”
她伸出三根手指:
“只要是定向錄取的,一律按最高標準發助學金。”
秦玉蓮在一旁輕聲對聶文君說:“這倒是實在。咱們家孩子多……”
“第三!”
王主任的聲音溫和下來,卻更有力量:“畢業分配,直接去徙河。
徙河現在可不是當年的窮地方了。
新城建得漂亮,廠子、學校、醫院都是新的,正缺人才。
去了就是正式編制。”
她頓了頓,看向王建軍,又看向孩子們:
“孩子們,這不是普通的大學名額。
這是徙河那邊,十幾萬老百姓,念著你們父輩當年的恩情。
特意從省裡爭取來的、帶‘情分’的名額。”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緩慢而清晰:
“普通大學生,是國家培養的人才。
而這定向生,是徙河的親人,是回去建設家鄉的孩子。
這裡頭的分量,不一樣。”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