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臘月，年的味道就跟著西北風一塊兒鑽進了貓兒衚衕。

空氣裡開始飄起炸東西的油香、燉肉的濃香，還有各家掃房子揚起的塵土味。

老王家的年貨，是幾家湊起來的，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臘月二十前後，各單位開始發東西。

王建軍廠裡最先送過來，司機開著那輛依然嶄新的小汽車，直接把東西卸在院門口。

二十斤五花肉，肥膘有兩指厚；十斤菜籽油，裝在白色的塑膠扁桶裡；

五斤砂糖，紙包得方正；還有一大捆凍得梆硬的帶魚，銀鱗上還帶著冰碴子。

“喲，王主任，今年你們廠裡東西不錯啊。”

鄰居老李頭正出來倒爐灰，瞅見了搭話。

“還行，大家辛苦一年，該過個好年。”王建軍笑著遞過去一支菸。

緊接著，王建國和秦玉蓮下班也把東西拎回來了。

兩口子現在也算得上是中高階鉗工，廠裡的技術骨幹，福利不差。

十五斤肉、八斤油、十斤精白麵。

還有兩包食堂大師傅炸的排叉，油紙包著，隔著紙都能聞見香。

王父看門房，也分到了五斤肉、三斤油和三條大鯉魚。

只見他提著魚樂呵呵地過來：

“哈哈哈，這麼多魚，咱們還真吃不了這些，過年大家一起吃。”

王愛國從保衛科領回來八斤肉、五斤油，還有一副拾掇得乾乾淨淨的豬下水。

他特意跟王建軍請教了怎麼處理，心肝肚肺都洗得白生生的，沒甚麼異味。

聶文君從紡織廠帶回來五斤肉、三斤油，還有兩丈“的確良”布票和幾條新毛巾。

布票正好，能給三個小姑娘再做身春天的衣裳。

東西都堆在廂房角落裡，王母圍著看了好幾圈，心裡盤算著：

肉怎麼醃，魚怎麼存，豬下水滷的時候要放哪些料，白麵除了包餃子還能蒸點啥……

這真是幸福的煩惱！

臘月二十三，祭灶。

王母起了個大早，用麥芽糖和芝麻熬糖瓜，滿屋子都是甜絲絲的焦香。

晚上，她在灶臺邊擺了小桌，供上糖瓜、清水和料豆，嘴裡唸唸有詞。

三個小姑娘跟在她身後，兩個過了週歲的小不點也步履蹣跚當著小尾巴。

每人眼睛瞪得圓圓的。

灶王爺的畫像貼在牆上，長鬍子，紅臉蛋，看著挺嚴肅。

“奶奶，灶王爺真吃糖啊？”小靖雯小聲問。

“吃，吃了糖嘴就甜了。”

王母摸摸她的頭：“上天彙報的時候，就光說咱家的好話。”

想到一些情況，王母連忙低頭跟她們交代：“這話可別跟別人說啊。

說了就不靈了知道嗎？”

幾人連連點頭：“知道了！”

菲菲踮著腳看那糖瓜：“那得多吃點，讓他多說點好話。”

瑤瑤拉了拉奶奶的衣角：“奶奶，咱家都是好話，不用吃糖他也得說。”

王母被逗笑了：

“對，咱家都是好話。”

臘月二十四，掃房。

這是個大工程，全家齊上陣。

王建軍帶著王建國、王愛國擦玻璃、掃房頂。女人們拆洗被褥、擦洗傢俱。

連王老爺子兩人都拿著雞毛撣子，顫巍巍地撣書架上的灰。

三個小姑娘也沒閒著，負責遞抹布、倒垃圾，還得看著三個小不點別搗亂。

“勞動最光榮！”

王建軍一邊擦窗戶一邊說：“乾乾淨淨迎新年，才有新氣象。”

菲菲幹得最賣力，爬上爬下不嫌累。

小靖雯心細，一塊玻璃要擦好幾遍，非得擦得鋥亮才行。

瑤瑤力氣小，但擦桌椅特別認真，邊邊角角都不放過。

幹了一整天，屋裡屋外煥然一新。

窗明几淨，被褥帶著陽光的味道，連磚地都露出了原本的青灰色。

臘月二十八，蒸饅頭、炸貨。

院子裡支起大鐵鍋，爐火燒得旺旺的。

王母是總指揮，發麵、兌鹼、揉制，樣樣拿手。

聶文君、秦玉蓮、王愛佳幫著揉饅頭、做花捲。

李淑蘭挺著大肚子坐在一旁，想伸手幫忙被王母攔住了：

“你坐著就行，動動嘴，指揮指揮。”

饅頭蒸了好幾鍋，白胖胖的，點了紅點。

炸貨更是豐富：

丸子、豆腐、排叉、麻葉……油在鍋裡滋滋響，香氣飄得滿衚衕都是。

三個小姑娘和三個小不點兒守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

每出一鍋，王母就挑幾個吹涼了遞給他們：“慢點吃，小心燙。”

菲菲咬了一口剛出鍋的丸子，燙得直吸氣，還捨不得吐出來：

“香！真香！”

小靖雯把丸子掰開，分給瑤瑤一半。瑤瑤小口小口吃著，眼睛彎成了月牙。

除夕這天，年味到了頂點。

一大早，王愛佳和何武就帶著滿滿的東西來了。

何武老家在外地，父母都在鄉下。

他自己在鐵路局跑車，在四九城沒甚麼親戚。

這些年，過年都是跟著王愛佳回孃家。

“爹，娘，我們來了。”

何武笑著打招呼，手裡拎著東西——幾包外地乾果，兩瓶當地白酒。

“來就來，還帶甚麼東西。”

王母嘴上這麼說，臉上卻笑開了花。

王愛佳已經把跑來要抱抱的斌斌和芮芮親了一口：

“好閨女兒，好兒子，有沒有想爸爸媽媽？”

“哎呀，外邊冷，進來再說。”

王愛佳把帶來的點心和糖果交給聶文君，挽起袖子就進了廚房。

何武則被王建國、王愛國拉去堂屋喝茶聊天。

下午，王建國一家、王愛國一家也陸續到了。

二十多口人，把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說話聲、笑聲、孩子們的打鬧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是要把屋頂掀開。

廚房裡，王母掌勺，幾個兒媳、女兒打下手。

李淑蘭坐在門口剝蒜，雖然幹不了重活，但也要參與進來。

堂屋裡，男人們喝著茶，聊著天。

王建軍說廠裡明年的生產計劃，王建國講技術革新，王愛國說保衛科的事兒。

王父和何武聊得投機，一個講廠裡見聞，一個講鐵路上的趣事。

院子裡，三個小姑娘帶著斌斌、芮芮玩捉迷藏。

小皓然搖搖晃晃地跟在後面，笑得咯咯響。

天色擦黑，年夜飯上桌了。

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擺得滿滿當當：

紅燒肘子油亮亮，四喜丸子圓滾滾，糖醋鯉魚翹著尾巴……

王老爺子作為長輩，端起酒杯。

杯子裡是王建軍給他泡的白酒，只倒了小半杯。

他環視著滿堂兒孫，手有些抖，聲音卻洪亮：

“今年，咱們家喜事多。

三個小孫女考上了好學校，淑蘭又要添丁，建軍在廠裡幹得好。

建國愛國都是骨幹，文君愛佳工作認真，何武跑車辛苦……

大家都好，這就好！”

他頓了頓：

“希望明年，國家安定，生產發展，咱們家更是和和美美！

來，為了新年，乾杯！”

“乾杯！”大大小小的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