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都別站著了,準備開飯!”王母上前大聲招呼。
院子裡架起了三張大圓桌。
王援朝被妹妹們拉著坐在主桌,一邊是菲菲,另一邊是小靖雯和瑤瑤。
菲菲已經完全不哭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珠,卻笑得最燦爛。
緊緊挨著哥哥坐,小手一直抓著哥哥的衣角,生怕他跑了似的。
王父端起一杯茶,清了清嗓子:
“今天,咱們老王家三個小孫女六歲了,要上學了。
我這個當爺爺的,祝她們生日快樂,健康成長!”
“謝謝爺爺!”
三個小姑娘齊聲說。
開飯了。
王援朝不停地給妹妹們夾菜:“多吃點,長身體。”
又把自己碗裡的肉挑出來,分給三個妹妹和兩個弟弟。
王勝利就坐在他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大哥的動作。
從進門到現在,大哥先是被三個小丫頭片子圍著。
又被皓文、皓東纏著問東問西。
好容易脫身,立刻就被爹媽爺奶叔伯嬸孃們圍住了。
問部隊問身體,水都沒顧上喝一口。
王勝利就這麼看著,心裡頭那點說不出的東西越攢越沉,像塊吸飽了水的棉花,堵在胸口。
等王援朝抬起頭,分完一圈肉,目光掃過桌面。
這才終於、實實在在地,落在了對面弟弟的臉上。
兩人眼神對了個正著。
王援朝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裡有風霜磨出的硬朗,也有見到親人瞬間鬆快下來的暖意。
他伸長胳膊,隔著桌子就在王勝利腦袋上用力揉了一把:
“看甚麼呢?
不認識你哥了?”
這一下,把王勝利揉得晃了晃。
也把他這兩年零三個月攢在心裡的那點東西——
有想念,有委屈,有驕傲。
還有男孩子之間不肯明說的牽掛——給一下子揉開了閘。
他鼻子猛地一酸,趕緊低下頭,扒拉了一大口白飯塞進嘴裡,含混地抵抗:
“誰看了……你黑了好多。也……也壯實了。”
他本來想說自己都沒哥哥長得高了,話到嘴邊又覺得沒面子,硬生生嚥了回去。
“風吹日曬,摸爬滾打,能不黑不壯嗎?”
王援朝收回手,沒計較弟弟那點彆扭,只是仔細打量著弟弟:
“你小子倒是真竄個兒了,上次走的時候,”
他用手在自己肩膀下面比劃了一下:“才到我這兒。現在都快齊我耳朵了。”
“兩年零三個月了。”
王勝利悶聲說,依舊盯著碗裡的飯粒,彷彿那是甚麼要緊的東西。
桌上靜了一瞬。
大人們交換著眼神,臉上都是瞭然又感慨的神色。
秦玉蓮悄悄別過臉,用袖口極快地擦了下眼角。
王援朝臉上的笑容收了收,眼神軟了下來,還帶著點歉疚。
他站起身,直接繞過桌子,走到王勝利身邊,沒再揉腦袋,只是伸出寬厚的手掌,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那掌心粗糙,帶著繭子,力道也紮實,拍得王勝利身子晃了晃。
心裡那點彆扭和酸澀,在這實實在在的一拍之下,奇異地消散了不少。
只剩些少年人被人注視下的難為情。
“是哥不好,這麼久才回來。”王援朝的聲音低了些。
王勝利肩膀不再那麼僵硬了。
他深吸口氣,抬起頭,扯開話題,也是真心想問:
“哥,你在部隊……怎麼樣?
訓練累不累?”
“累。”
王援朝在他旁邊的空凳上坐下,摟住弟弟的肩膀,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三九寒天雪地裡趴著,三伏天太陽底下跑著,身上磕破碰青是常事。
但是……值得!”
他頓了頓,看著弟弟的眼睛:“聽說你考上重點中學了?
厲害!”
“還行。”
王勝利被哥哥摟著,有點不好意思,但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
“題目……不算太難。”
“臭小子,還挺得意。”
王建國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滿是壓不住的笑容和自豪。
看看英氣勃發的大兒子,再看看挺拔聰穎的老二,覺得再沒有比這更舒心的事了。
王建軍看著這一幕,心裡慰帖。
援朝這孩子在部隊錘鍊出來了,硬氣,也有擔當;
勝利讀書好,心裡有數,就是面皮薄些;
皓文踏實,皓東機靈……
幾個小丫頭有他看管著,想來以後也不會太差。
王家的下一代,眼見著都起來了。
“都別光顧著說話了,菜要涼了。”王母笑著招呼。
王勝利就挨著哥哥坐下了。
兄弟倆的話匣子這才算真正開啟。
王援朝講連隊裡天南地北的戰友,講野外拉練時怎麼在雪地裡找吃的,講打靶時怎麼穩住呼吸。
王勝利則說學校新來的老師課講得怎麼好。
一個講得生動,一個說得興奮,那股子蓬勃的朝氣感染著桌上每一個人。
“哥,你們在部隊,還練擒拿嗎?二叔以前教的那套‘小架’,我還記得些。”
王勝利說著,放下筷子,比劃了一個起手式。
“練!天天練!那是基本功!”王援朝眼睛一亮:
“不光練,還得實戰對抗。來,等吃完飯,咱倆搭搭手?
我看看你這兩年書沒白讀,功夫落下沒有。”
“吃飯呢比劃甚麼。”
秦玉蓮嗔怪道,給倆兒子碗裡各夾了一筷子菜:
“先好好吃飯,吃完再說。”
兄弟倆相視一笑,都乖乖拿起了筷子。
飯後,收拾了碗筷。
王援朝果然把弟弟叫到院子空地上。
三個小丫頭片子也寸步不離地跟過去看熱鬧,皓文、皓東也圍了上來。
兩人脫了外頭的棉襖,只穿著裡面的絨衣,在清冷的空氣裡擺開架勢。
從小跟著王建軍學的八極拳架子端出來,腳下一步一樁,扎得穩穩當當。
王援朝當兵前,兄弟倆沒少對練。
那時王援朝力氣大、經驗多,勝多負少,但王勝利身形靈活,偶爾也能尋著空子。
如今再拉開架勢,感覺卻截然不同了。
王勝利能感覺到,大哥只是隨意站在那裡,周身那股沉靜凝練的氣勢就不一樣了。
目光沉靜銳利,彷彿自己任何一點細微的動作都在他預料之中。
那是經過千百次實戰錘鍊出來的直覺。
“來。”王援朝招招手。
王勝利深吸口氣,腳下滑步上前,一記試探性的探掌直取中門。
王援朝不閃不避,小臂一格一掛,動作看似不大,力量卻恰到好處。
瞬間將王勝利的勁引偏,腳下同時進步,肩膀已靠了過來。
王勝利急忙撤步,順勢用出“頂肘”化解,反應不可謂不快。
王援朝卻似早有預料,那靠勁一觸即收,變靠為捋,一帶一送,王勝利頓覺重心一浮。
蹬蹬倒退了兩步才穩住,臉上已有些漲紅。
周圍看熱鬧的孩子們“哇”地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