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十二月後的四九城,北風已經颳得更緊了。
衚衕裡的槐樹枝條光禿禿地指著灰濛濛的天空,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著白煙。
貓兒衚衕老王家裡卻是另一番熱熱鬧鬧,紅紅火火的景象——
三個小姑娘的六歲生日到了。
頭天下午,王建軍特意提早從軋鋼廠回來,手裡提著個用油紙包得嚴實的方形盒子。
一進門,就看見三個正在院子裡玩遊戲的小傢伙,一點沒考試的緊張。
小靖雯依然首先發現王建軍,菲菲和瑤瑤也緊跟著就圍了上來。
“嘻嘻,爸爸,這是我們的生日蛋糕嗎?”
小靖雯看著那個盒子舔了舔嘴角,眼角全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眉眼彎彎,可愛極了。
王建軍摸摸她的頭:“明天你們就知道了。測試準備得怎麼樣?”
“我都已經準備好啦!”
菲菲搶著說。
瑤瑤小聲補充:“我……我也準備好了,二伯。”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建軍在家嗎?”
王建軍轉頭,看見王主任提著個布袋子站在門口,連忙迎上去:
“王姨,您怎麼來了?
快請進。”
王主任年紀也不小了,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
她笑呵呵地走進來,三個小姑娘齊聲喊“王奶奶好”。
老人挨個摸摸她們的頭,從布袋裡掏出三件用紅毛線織的小坎肩:
“哎呀,咱們小姑娘都要上學了。
來,試試看合不合身。天冷了,上學路上穿著暖和。”
小坎肩織得針腳密實,領口還精心鉤了小花邊。
三個孩子高興地當場試穿,正合適。
“王主任,您太費心了。”
王母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熱茶:“這得花不少工夫吧?”
“閒著也是閒著。”
王主任在院子裡的小凳上坐下。
看著三個穿紅坎肩的小姑娘像三朵小紅花似的,眼裡滿是慈愛:
“建軍啊,這幾個孩子我可是當親孫女看的。
當年你剛來四九城的手續還是我給你辦的呢。
一晃眼,你閨女都上學了。”
王建軍給老人遞上茶:“是,您對我們家的好,我都記著。”
“記甚麼記,都一家人。”
王主任擺擺手,壓低聲音:
“聽說實驗小學測試挺嚴格的,不過孩子們看著就機靈,準能考上。
就是考不上也沒關係,咱們街道小學也挺好,老師都認真負責。”
又坐了一會兒,王主任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她忽然轉身:
“對了,明兒個孩子生日,我就不來了,你們一大家子好好聚。
這年月,一家人能齊齊整整吃頓飯就是福氣。”
送走王主任,王建軍看看天色還早,便對王母說:
“我去跟南鑼鼓巷那邊說一聲,順便看看大哥他們。”
“行,那你騎車慢點。”
王母忙著幾個小蘿蔔頭,只是交代了王建軍一句又繼續回房忙碌了。
王建軍推著腳踏車剛出院門,就見一個穿著公安制服的高大身影正從衚衕口走來。
來人一身正氣,國字臉,濃眉,走路時腰板挺得筆直。
“嘯軍?”
王建軍有些意外,隨後笑道:“哎喲,關處長終於現身了啊!”
關嘯軍快步走過來,兩人碰了個拳。
王建軍拍了關嘯軍肩膀一下:“你小子,去了刑偵以後神出鬼沒的。
想找你出來喝酒都找不到人的。”
關嘯軍已經走到近前,把網兜往旁邊石凳上一放,作勢就躲:
“誒,少來這套酸詞兒!
您王主任才是大忙人,我想見您一面,比見局長都難。”
他嘴上這麼說,眼裡卻全是笑意,目光已經往院裡掃去:
“孩子們呢?
聽說小壽星們要上學了,我這當叔叔的,可不能裝不知道。”
王建軍連忙把他讓進院裡。
兩人正說著,三個在棗樹下帶弟弟妹妹看螞蟻搬家的丫頭已經瞧見了來人,
關嘯軍一進門,她們就認出這位好久不見的“關叔叔”——
他帶她們去過老莫餐廳,還講過抓壞人的故事。
“關叔叔好!”
像三隻小雀兒似的撲稜過來:“關叔叔!關叔叔好!”
關嘯軍立刻蹲下身,臉上那點工作時留下的嚴肅勁兒全化開了。
他挨個摸摸小姑娘的腦袋:
“哎呦,小可愛們又長高了!聽說你們要去考實驗小學了?”
“嗯!上週去報名了!”
小靖雯聲音最亮。
“下週末測試!”
菲菲趕緊補充。
瑤瑤有點不好意思,小聲說:“關叔叔,我們好好準備了。”
“好!有志氣!”
關嘯軍讚了一聲,轉身拿過那個網兜:“來,看看叔叔給你們帶甚麼了。”
網兜裡是三本嶄新的筆記本,塑膠封皮,印著不同的圖案:
一本是紅旗,一本是向日葵,還有一本是天安門。
下面還壓著三支帶橡皮頭的花杆鉛筆,用紅紙繩仔細地捆在一起。
“拿著,上學了用得著。”
關嘯軍把東西分給三個孩子:“筆記本記功課,鉛筆好好寫字。”
孩子們接過禮物,愛不釋手。
小靖雯小心翼翼地摸著塑膠封皮,看樣子很喜歡這份禮物;
菲菲把鉛筆湊到鼻子前聞那木頭和油漆的香味;
瑤瑤把本子抱在胸前,小聲說“謝謝關叔叔”。
王母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擇了一半的韭菜:
“呀!嘯軍來了?快屋裡坐!怎麼還帶東西,太破費了。”
“大娘,別客氣。一點小心意,孩子們上學是大事。”
關嘯軍冷峻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隨後擺擺手,蹲下身對三個小姑娘說:
“聽爸爸的話,好好學習。
等你們戴上紅領巾那天,關叔叔再送你們禮物好不好?”
關嘯軍站起身,又對王建軍說:
“大娘,我就不進屋了,就院裡站站,曬曬太陽挺好。
你們忙你們的,我一會兒就得走。”
“那行,我給你們弄點水來。”
王建軍遞過個小馬紮,兩人就在棗樹下坐了。
王母回屋沏了壺茶水,用兩個印著紅字的搪瓷缸子端出來。
又抓了把自家炒的南瓜子放在小凳上,這才回去繼續忙活。
關嘯軍吹開茶沫,喝了一口,長長舒了口氣:
“還是你這兒舒坦。
我們局裡那辦公室,陰冷陰冷的,坐半天腳都是涼的。”
“誰讓你升官了呢。”
王建軍磕著瓜子,打趣道:
“刑偵處長,照你這個忙法,再往上,我可就得叫你領導了。”
“去你的!”
關嘯軍笑罵:
“我這處長怎麼來的,別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
哪回硬骨頭不是咱倆一塊啃下來的?”
“誒,對了,說正格的。”
關嘯軍放低聲音,身子微微前傾:
“我記得你大哥家那小子,援朝,在部隊……是叫‘鋼鐵七連’吧?”
王建軍磕瓜子的手停了停,看向老戰友:“是七連。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他大哥王建國的大兒子援朝,五零年生人,初中畢業就參軍了。
如今在東北當兵,算來也有兩三年了。
關嘯軍沒立刻回答,端起茶缸子又抿了一口,眼神飄向院牆外灰濛濛的天空,像是斟酌著詞句。
“前幾天,我去部裡開會。
碰巧遇見一位老首長,以前在我家老爺子手下工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