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兒衚衕。
王母正在堂屋裡擦拭主席像鏡框。
三個小丫頭在院子裡排成一排,像模像樣地拿著小掃帚打掃院子。
“這片葉子好看誒!”小靖雯舉著一片樹葉,上面還有些許晶瑩。
菲菲已經把自己的掃帚當成了金箍棒,正學著孫悟空的架勢轉圈:
“橫掃千軍!”
瑤瑤最認真,小手握著掃帚,把雜物攏成一個小堆:
“要堆在這裡,等會兒裝進簸箕……”
王母出來接水時,正要誇瑤瑤懂事,院門突然被推開。
何武抱著何斌,王愛佳拎著布兜走了進來,後面跟著抱著何芮的何母。
“哎喲我的老天爺!”
王母手裡的抹布都掉了:“囡囡你怎麼出來了?這才出月子幾天啊!”
何武趕緊解釋:
“娘,沒事兒,佳佳恢復得不錯。
再說佳佳說想孩子們了。”
“想也不能這麼折騰!”
王母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扶住王愛佳就往屋裡帶:
“快進屋躺著去!
何武你也是,由著她胡鬧!”
何母在一旁默不作聲。
三個小丫頭早把掃帚扔到九霄雲外去了。小靖雯第一個衝到何武跟前:
“小姑父!給我抱抱弟弟!”
菲菲踮著腳要看何芮:
“妹妹比上次胖啦!”
瑤瑤已經跑進屋端來小板凳:“小姑姑坐著歇歇……”
王愛佳正要誇她兩句,可沒想到瑤瑤一轉身就跑去看弟弟妹妹了。
何武帶著雙胞胎來老王家,受到了三個小傢伙的熱烈歡迎。
才幾個月大的何斌、何芮被裹成兩個小棉球,三個小丫頭爭著要抱。
“我先抱!我力氣大。”
小靖雯嚷嚷。
菲菲已經掏出個紅紙包:“我要給弟弟妹妹壓歲錢!”
瑤瑤踮起腳腳,伸長了小手拍拍弟弟妹妹厚厚的襁褓:
“別急,別急,別勒著脖子……”
何母笑著接過王母手裡的活計:“親家母,你歇著,我們來幫你。”
說著就利索地挽起袖子擦窗戶。
何武把何斌交給王愛佳,自己拿起大掃帚開始清掃院子。
三個小丫頭像小尾巴似的跟著他轉來轉去:
“小姑父,弟弟甚麼時候會走路啊?”
“可能還有一兩年!”
“妹妹會叫姐姐了嗎?”
“還早呢。”
“小姑父,你們今天在這裡吃飯嗎?”
“是啊,歡迎嗎?”
“歡迎!”異口同聲超大聲。
屋裡,王愛佳剛在炕上坐穩,何芮就哼唧起來。
她自然地解開衣襟給孩子餵奶,屋外的三個小丫頭就像聞著味一樣立刻圍了上來。
六隻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王愛佳雖然有些彆扭,不過這幾個小傢伙也不是第一次看了。
小靖雯和菲菲這兩個小饞貓還吃過呢。
“哇!”
小靖雯驚歎:
“妹妹吃得比弟弟快!”
菲菲有不同意見:
“才不是,明明弟弟更快一點。”
瑤瑤突然想到甚麼,跑去倒了杯溫水:“小姑姑,喝水。”
王愛佳心頭一暖,接過水杯時,何芮卻突然打了個奶嗝,濺了幾滴在瑤瑤臉上。
三個小丫頭先是一愣,隨即笑作一團。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這一室的溫馨映照得格外明亮。
何武一個人打掃院子。
何母和王母倒是湊到一起邊嘮邊幹活,倒也輕鬆。
……
軋鋼廠。
軋鋼廠大禮堂裡煙霧繚繞,革命委員會主任李懷德正在主席臺上宣讀檔案。
王建軍坐在前排,鋼筆在筆記本上輕輕敲著,目光掃過臺下交頭接耳的工人們。
劉志忠也是老神在在閉目養神。
“同志們!”
李懷德拍了拍話筒:
“根據上級指示,今年春節要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
他抖了抖手裡的紅標頭檔案:
“具體安排如下:”
“第一,除夕至初三正常上班,開展‘春節大會戰’,確保援越物資生產任務。”
臺下頓時響起嗡嗡的議論聲。老鉗工張師傅忍不住嘀咕:
“這年都不讓過了……”
“第二!”
李懷德提高嗓門壓住議論:
“各車間要組織文藝宣傳隊,排演革命樣板戲,代替舊年俗。”
王建軍注意到坐在旁邊的車間主任老馬正在紙上畫小人,顯然沒把這話當回事。
“第三,嚴禁燃放鞭炮、祭祖拜神等封建迷信活動。”
李懷德說到這裡,突然朝王建軍使了個眼色:
“當然,保衛處的同志要辛苦些,加強節日期間的值班巡邏。”
散會後,李懷德特意叫住王建軍:
“建軍啊,你們保衛處排班時靈活些。”他意味深長地拍拍王建軍的肩膀:
“革命也要講人情嘛。”
王建軍會意地點點頭。心頭一動,難怪李懷德最後能站到最後。
就憑這一點就勝過大多數了。
不過,可惜……
他接過蓋著紅印的通知單,走出廠門時,他看見宣傳欄上新貼的標語:
“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鮮紅的字跡在冬日陽光下格外刺眼。
……
王建軍拿著廠裡的通知單回到家時,家裡就差他一個了。
三個小丫頭正圍著王母要糖瓜吃。
兩個小嬰兒在屋裡睡覺。
“今年春節不放假?”
王母接過通知單,眉頭皺了起來。
紙上赫然印著《關於春節不放假,堅持抓革命促生產的通知》。
王建軍把工作服掛好:
“革委會決定,春節全體職工堅守崗位,開展‘革命化春節’活動。”
他看了眼眾人,壓低聲音:
“不過保衛處排班時,我給咱們家人都排在了除夕下午和初一上午。”
三個小丫頭頓時歡呼起來。
小靖雯舉著筷子嚷嚷道:“那我們可以一起包餃子啦!”
“噓!”
王母趕緊捂住她的嘴:“對外可要說積極響應號召,明白不?”
這時,何武夾了塊豆腐放進嘴裡,突然想起甚麼似的放下筷子:
“對了二哥,你這一說我想起來。
我們機務段也下了通知,要求春節期間‘革命化過節’。”
他看了眼一旁照顧三個小傢伙的王愛佳,壓低聲音道:
“段裡要求除夕夜黨員幹部帶頭值班,搞甚麼‘鐵路線上過春節’……”
“胡鬧!”
王母手裡的筷子“啪”地敲在桌上:“大年三十哪有不讓團圓的道理!”
“娘,現在要破四舊立四新。”
王建軍無奈地解釋:
“廠門口都貼出標語了——‘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
王愛佳也放下筷子,聞言嘆了口氣:“我們財政局更嚴。
昨天剛開了動員會,要求全體職工初一到初三參加‘支援商業系統革命化服務’。
要去菜站幫著賣冬儲大白菜。”
她苦笑著搖頭:
“我們處長還說要搞‘三不’——不休息、不聚餐、不拜年。”
飯桌上頓時安靜下來。
小靖雯和菲菲圍著王愛佳打打鬧鬧,被聶文君一人一個腦瓜崩。
兩人這才消停下來。
瑤瑤在旁邊嘻嘻笑。
王勝東放下筷子:“我們學校紅衛兵排也佈置任務了。
要組織‘破四舊宣傳隊’,除夕夜去衚衕裡巡邏。"
王老爺子喝了口熱湯,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臉上表情。
王建軍給小靖雯擦了擦嘴上的油:
“軋鋼廠倒是沒硬性規定,不過我們保衛處肯定要值班。”
他看了眼何武:
“具體……到時候看吧。
今天我們主任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管得沒有那麼嚴格。
你們看看那天能不能趕回來一起吃個飯吧。”王建軍假裝沉思片刻:
”我估摸著,今年這頓年夜飯,可能是咱們全家春節唯一能聚齊的時候了。”
此言一出,老王家人面面相覷。
……
除夕這天,軋鋼廠大喇叭從早到晚播放著革命歌曲。
王建軍在車間巡查時,看見幾個老師傅偷偷抹眼淚——
往年這時候,早該在家張羅年夜飯了。
下午三點,王建軍特意提前兩小時下班。
路過廠門口時,宣傳欄新貼的大字報墨跡未乾:
《堅決擁護春節不放假決定——致全廠革命職工的倡議書》。
貓兒衚衕。
今天,王家四合院處處透著年味兒。
北屋門框上新貼了“紅色”的春聯,窗欞上王母和聶文君剪的“忠”字窗花紅豔豔的。
堂屋正中掛著毛主席像,下麵條案上擺著王老爺子從廠裡領的“學習主席著作積極分子”獎狀。
廚房裡蒸汽繚繞,王奶奶帶著三個孫女兒正在包餃子。
小靖雯踮著腳往麵皮上放餡料,捏出來的餃子像只胖老鼠;
菲菲乾脆把麵糰揉成了小兔子;只有瑤瑤認認真真地跟著太奶奶學捏褶。
那一臉萌樣,可愛極了。
“太奶奶,為啥過年非要吃餃子呀?”靖雯鼻尖沾著麵粉,活像只小花貓。
王奶奶用佈滿皺紋的手點了點她的小鼻子:“老話說‘餃子就酒,越吃越有’……”
話沒說完,廚房門簾被掀開,王老爺子端著茶缸進來:
“老婆子,現在要講‘破四舊’,別說這些老話了。”
正說著,院門“吱呀”一響,王建軍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進了院子。
三個小丫頭立刻扔下面團往外跑,小棉鞋在青磚地上踩出一串“噠噠”聲。
“爸爸(二叔(伯))!”
王建軍挨個摸摸小腦袋,把包遞給迎出來的王母:
“娘,您看這個。”
說著從包裡掏出塊五花肉,足有三斤重,肥瘦相間的紋理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堂屋裡正包餃子的王奶奶手一抖,餡差點就掉地上:
“哎喲我的乖乖,這得多少肉票啊?”
“奶,這是廠裡特別獎勵的。”
王建軍壓低聲音:
“我們保衛處去年的保衛工作做得很好,革委會特批的。”
說著又從包裡掏出個紙包:“還有二兩芝麻醬,給孩子們拌麵條。”
西廂房突然傳來一陣咳嗽聲。
王父看了這一大塊肉,有些遲疑道:
“建軍,這...會不會太招搖了?”
他指了指院外:“你王……街道王主任家昨天還在憶苦思甜吃野菜糰子……”
“爹你放心。”
王建軍把肉交給王母:“我們車間二十多號人都有份,不顯眼。”
為了吃肉,王建軍可是又貢獻了空間裡的十幾頭豬。
現在不比以往,肉都不敢拿多了。
王建軍轉頭對扒著門框的三個小丫頭眨眨眼:
“今晚吃白菜豬肉餡餃子好不好?”
“好~”
小傢伙們歡呼雀躍,被聞聲出來的聶文君趕緊捂住嘴:
“小點聲,外頭有紅小兵巡邏呢。”
這時院門又被推開,王愛國拎著網兜進來,身後跟著王愛佳和何武一家。
何武懷裡抱著何斌,王愛佳臉色紅潤有光澤,一點也不像剛出月子的人。
何母提著個蓋藍布的小竹籃。
“二哥,我們來得巧啊!”
王愛國揚了揚網兜裡的凍梨:廠裡發的福利,正好加個菜。”
王老爺子趕緊招呼:“快進屋,別在院裡站著。”
轉頭對王母說:“把北屋大圓桌支起來,今晚咱們開兩桌。
大人一桌學習主席語錄,孩子們一桌吃飯。”
堂屋裡頓時熱鬧起來。
已經快有王愛佳高的王勝利帶著王皓文貼年畫,王皓東領著三個小丫頭擦筷子擺板凳。
何母把竹籃裡的雞蛋悄悄塞給王母:“親家母,這是我們一點心意。”
廚房裡,李淑蘭和秦玉蓮和兩個兒媳忙著剁餡。
聶文君把肉切成細丁又剁成茸——這樣顯得量多。
秦玉蓮往白菜餡裡摻了一大把粉條碎,李淑蘭則負責把豬油渣碾得細細的。
“大嫂,用新布把廚房窗戶遮一下。”李淑蘭小聲囑咐:
“這肉香味太竄了。”
正忙活著,街道辦新來的高副主任突然敲門進來查衛生。
聞到香味後,王建軍立刻遞上廠裡開的獎勵證明:
“高主任,我們這是響應‘抓革命,促生產’的號召……”
高主任瞄了眼蓋著紅章的紙,又看看屋裡正大聲朗讀《為人民服務》的孩子們,滿意地點點頭:
“王處長家果然思想覺悟高。
對了,除夕夜居委會組織守歲,記得來參加。”
送走街道幹部,大人們都鬆了口氣。
王老爺子敲敲菸袋鍋:“都警醒著點,現在是非常時期。”
說著從裡屋提出個鐵皮暖壺:
“這是我從老馬那弄的六安瓜片,今晚可以破例多喝點。”
王建軍看了不由嘖了一聲。
他爹這是……有好東西不會享受啊,家裡這些酒不比這玩意兒好喝多了?
暮色漸沉時,兩桌飯菜終於擺好。
大人們那桌除了餃子,只有白菜燉豆腐、醋溜土豆絲和一小碟臘肉。
孩子們那桌則多了何母帶來的煮雞蛋和凍梨——雞蛋每個孩子分到半個,切成花瓣狀擺了一圈。
“祝主席萬壽無疆!”
王老爺子帶頭舉杯,全家老小跟著喊口號。
三個小丫頭學得最認真,靖雯差點把搪瓷缸裡的飲料灑出來。
咬開第一口餃子時,肥瘦相間的肉汁在嘴裡迸開。
在這1967年的寒冬裡,能吃上頓肉餡餃子,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屋外北風呼嘯,隱約傳來遠處廣播裡“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聲。
而王家的玻璃窗上,凝結的冰花漸漸化成了溫暖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