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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臘月

臘月廿一清晨,霜花在玻璃窗上蔓延出晶瑩的紋路。

王母天不亮就起來了。

因為王愛佳那邊已經出了月子,她和兩個孩子身體也都挺好,所以老王家也減少了去那邊次數。

儘管瑤瑤和兩個小傢伙每次都嚷嚷著想去看看弟弟妹妹。

王母端著熱氣騰騰的搪瓷盆穿過院子,盆裡是剛擠的羊奶。

“娘,佳佳那邊不是不需要了嗎?”

王建軍打完一套拳深呼吸一口氣,看著母親匆忙的樣子不禁問道。

“是啊,我想著小斌和芮芮那邊不用了,就全留給菲菲她們。

她們仨還挺喜歡喝羊奶的。”

這是王建軍從空間裡弄出來的母羊,說是給佳佳和兩個孩子補充營養。

隨便一個理由就應付過去了。

老王家人這麼多年來也習慣了王建軍的“路子野”,也沒問甚麼。

現在王愛佳用不著,何母也想著法的給她補身子。

兩個小傢伙也不擔心不吃不飽,所以這羊奶就只能給三個小傢伙喝了。

“行,那你先忙,我洗把臉就過來。”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就行了。”王母說著就已經朝廚房去了。

細微的陽光透過糊著窗花的玻璃照進廚房,灶臺上的鐵鍋冒著熱氣。

王建軍看著王母麻利地將剛擠出來的羊奶倒進三個小搪瓷缸裡,奶香混著廚房裡蒸年糕的甜味。

這是他教王母做的,現在王母這方面是越做越熟練了,比他做得好。

“建軍啊,把這三個小祖宗叫進來。”

王母用圍裙擦著手:“羊奶得趁熱喝,涼了腥氣重。”

王建軍剛要轉身,就聽見院子裡傳來“噠噠噠”的跑步聲。

三個裹得像小棉花包似的小傢伙已經扒在廚房門框上,六隻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灶臺上的羊奶。

“奶奶!我要喝羊奶!”

小靖雯第一個衝進來,頭頂兩個小揪揪隨著動作一顛一顛的。

她穿著王建軍從上海帶回來的紅燈芯絨棉襖,領口的白色絨毛襯得小臉粉撲撲的。

菲菲和瑤瑤緊跟其後。

菲菲直接往李秀蘭腿上撲:

“奶奶最好了!”

瑤瑤則乖巧地站在一旁,只是眼睛不住地往羊奶上瞟。

只見她雀躍道:“奶奶,我們要去給弟弟妹妹送奶嗎?”

“不是,這羊奶以後就你們仨喝了,弟弟和妹妹不用了。”

聽到不能去看看弟弟妹妹,瑤瑤也乖巧地應了一聲:“哦~”

剩下兩個小丫頭,過了前面的影,現在對小弟弟小妹妹已經沒有那麼大興趣了。

“喝奶奶~”

“都排好隊。”

三個小丫頭立刻站成一排,連最調皮的靖雯都挺直了小腰板。

他從兜裡掏出三塊水果糖:“喝完羊奶才能吃糖。”

王母笑著往每個搪瓷缸里加了一勺蜂蜜,三個孩子立刻捧著缸子小口啜飲。

靖雯喝得急,嘴邊糊了一圈白沫,活像只偷喝牛奶的小貓。

"爹,你看我的小“坦克”!”

靖雯突然放下缸子,從棉襖口袋裡掏出個小“坦克”。

這是王建軍用廠裡廢料給她做的生日禮物,上了發條也能走一段。

得了禮物的小傢伙愛不釋手。

當然,其他兩個他也沒厚此薄彼。

“菲菲姐姐的蝴蝶髮卡可好看啦,瑤瑤妹妹的布娃娃會眨眼睛呢!”

菲菲立刻摸著頭上的紅色蝴蝶髮卡炫耀:

“我爸爸說這是從華僑商店買的!”

瑤瑤則細聲細氣地補充:“我的娃娃是小姑姑做的……”

小靖雯則無動於衷,她們有的她也有,她現在肚子咕咕叫了。

想喝奶了。

王建軍揉了揉三人的小腦袋,幾天前三個孩子的五歲生日。

生日時間上差了幾天,但是她們仨的生日一直都是同一天辦的。

全家人在堂屋擺了桌,王愛佳特意帶著雙胞胎從西直門趕回來。

嚇得王母和何母差點沒上手。

那時候還沒出月子就敢到處跑!

雖然現在時局緊張,但老王家的年節氣氛一點沒減。

“建軍,是不是廠裡又要搞運動了?”

王母壓低聲音問道,手裡不停地將羊奶裝進玻璃瓶:

“這羊奶我給隔壁劉嬸也送點,她家孫子咳嗽半個月了。”

王建軍點點頭:

“娘您放心,王姨跟咱們家的關係還用說嗎,李主任也不用擔心。”

他看了眼窗外,壓低聲音:

“這母羊我託戰友從內蒙弄來的,您別往外說。”

王母忙著事情隨意回道:

“娘知道。”

聶文君這些日子肚子也起來了,懷孕的反應倒是不怎麼大。

總之一句話,身體倍棒,吃嘛嘛香!

最後,一家人吃完早飯就該上班上班,該幹嘛幹嘛。

“奶奶,我們就看一眼弟弟妹妹!”

瑤瑤拽著王母的衣角,羊角辮上扎著的髮卡在晨光中格外鮮豔。

王母蹲下身,把搪瓷盆放在磨盤石上認真看著三個小孫女兒。

“你們知道今天甚麼日子嗎?”

三個小傢伙:“看弟弟妹妹?出去玩?是不是要過年了?”

王母對菲菲投去讚許的目光。

“是啊,再過幾天咱們就要過年了……”

然後一頓忽悠幾個小傢伙,讓她們幫忙打掃,奶奶一個人忙不過來。

三個小傢伙一聽,頓時覺得小肩膀上的擔子很重,小臉都嚴肅了許多。

“好,我要幫奶奶幹活兒。”

“還有我。”異口同聲。

隨後王母裹著棉襖,頭上包著藍布頭巾,指揮著三個小丫頭打掃衛生。

王勝利和王皓東他們又不見了蹤影。

“牆角也要掃乾淨!”

王母敲了敲灶臺上的鐵鍋:

“老話說‘臘月不掃塵,來年招瘟神’,咱們工人階級更要講衛生!”

小靖雯踩著凳子擦窗戶,小臉抹得跟花貓似的:

“奶奶,為甚麼每年過年要大掃除啊?我感覺這不髒啊。

你看,多幹淨啊!”

“這是除舊迎新,每年的規矩!”

王母撣著門框上的蛛網:

“咱們呀,把把晦氣都掃出去。”

王建軍扛著梯子進來,聽到這話眼神一暗。

他知道即將到來的1967年會有多少“晦氣”,甚至這個年還過不成……

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幫母親掛上新買的年畫——

一幅“工農兵大團結”的宣傳畫。

等王建軍幫王母忙活了一陣後,他也去軋鋼廠上班去了。

看著三個小傢伙在院子裡忙得熱火朝天,王母藉此機會清點著家裡的東西:

憑票買的半斤花生、兩斤瓜子,廠裡發的勞保白糖,還有街道分的二兩香油。

她嘆了口氣:

“這些東西還不夠,看來還得讓建軍……先看看廠裡給的東西先……”

……

清晨的鐵道部排程室裡,何武盯著牆上的列車時刻表出神。

窗外傳來蒸汽機車的汽笛聲,一列滿載煤炭的貨車正緩緩駛出站臺。

他低頭看了看腕錶——才上午十點,可心思早已飛回了西直門職工大院。

“老何,發甚麼呆呢?”

同事老張拿著排程單走過來:“粵州局的臨時軍列安排好了嗎?”

何武猛地回過神,趕緊翻開值班日誌:

“安排好了,今晚20點30分發車,優先保障援越物資運輸。”

他猶豫片刻,壓低聲音道:“老張,我家裡有點事,下午的班能不能……”

“又惦記媳婦孩子呢?”

老張笑著搖頭:

“去吧,反正現在'抓革命促生產',考勤沒那麼嚴。”

“呵呵,謝謝啊,下次來家裡吃飯。”

“到時候再說,快走吧你。”

何武如蒙大赦,三步並作兩步往外走。

路過公告欄時,他瞥見新貼的《關於春節期間堅守崗位的倡議書》,腳步頓了頓。

但想到才出月子不久的王愛佳,還有那兩個咿咿呀呀的小傢伙,還是加快腳步往家趕。

此時的西直門職工大院裡,王愛佳正抱著何芮在院子裡踱步。

雖然才出月子沒幾天,但她感覺自己身體恢復得很不錯,所以沒事就在院子裡溜溜。

“佳佳!”

何母端著碗追出來:“林大夫說了,要養足四十二天!”

王愛佳笑著接過紅糖雞蛋水:“媽,我都好了。您看,”

她輕輕蹦了兩下:

“財政局下週一就要組織學習《百姓日報》社論,我總不能一直請假吧?”

何母正要再勸,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何武風風火火地闖進來,鐵路制服上還沾著煤灰。

“你怎麼這個點回來了?”

王愛佳驚訝地問。

何武咧嘴一笑:

“今天局裡任務少就回來了。”

他湊近何母,看著逐漸長開的閨女心中一暖:“閨女兒,想爸爸沒?”

何母趕緊攔住他:

“先洗手換衣服!這一身煤灰味,別燻著孩子。”

趁著何武洗漱的功夫,王愛佳小聲問:

“局裡沒說甚麼吧?我這產假都休了這麼些天了……”

“放心。”

何武擦著臉走出來:“你們財政局工會李主席不是跟咱家熟嗎?

我正巧在鐵路局遇到他,說哺乳期女同志每天可以晚到一小時。”

他得意地眨眨眼:“我特意給他捎了條鐵路系統特供的‘大前門’。”

王愛佳撲哧一笑:“鐵路局的煙往財政局送,你也不怕人說閒話。”

“嗨,現在各單位不都講究‘革命協作’嘛!”

何武壓低聲音:

“再說了,他們財政局幫我們鐵路職工家屬安排工作,這點心意算甚麼。”

王愛佳撲哧一笑:“你呀......”

“對了,”

何武突然想起甚麼:

“我好幾天沒看到菲菲她們了,要不咱們帶孩子們去貓兒衚衕吧?”

王愛佳一愣,有些猶豫。

何母一聽就急了:“胡鬧!斌斌和芮芮才多大?這大冷天的……”

“娘,包嚴實點沒事。”

何武已經麻利地收拾起嬰兒用品:“佳佳整天悶在家裡也不好。”

最終何母還是不放心,裹上棉襖跟著一起出了門。

路過副食店時,何武特意用糧票換了半斤水果糖——這是給三個小丫頭買的。

有了閨女之後,更喜歡她們仨了,何武不禁有些期待小閨女跟著三姐姐跑的畫面了。

何武抱著何斌,王愛佳抱著何芮,一家五口來到西直門公交站臺。

鏽跡斑斑的鐵牌子上用紅漆寫著“13路”。

底下還貼著“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標語。

“等車的人真不少。”

何母踮腳張望。

王愛佳這些天一直悶在家裡,前幾天偷偷跑出來一次還被兩個娘給教育了一頓。

現在突然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看啥都新鮮:“是啊,人好多。”

站臺上擠滿了拎著網兜、挎著布包的職工,幾個穿勞動布工裝的年輕人正圍在站牌旁抄寫最新張貼的《百姓日報》社論。

遠處傳來“哐當哐當”的聲響。

一輛墨綠色的老式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駛來,車頭掛著“抓革命,促生產”的紅色橫幅。

售票員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扯著嗓子喊:“前門上車!月票出示!”

人群呼啦一下湧上前。

何武護著妻兒,好不容易擠到車門前。

售票員看了眼襁褓中的嬰兒,揮揮手:“帶小孩的同志往後走,注意臺階!”

車廂裡瀰漫著機油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木條座椅上的紅漆已經斑駁,車窗玻璃用膠布貼著防震的“米”字紋。

何武剛找到座位,就聽見“咔嗒”一聲響——售票員拉響了發車鈴。

“乘客同志們請注意……”

公交車上,售票員看見他們抱著嬰兒,特意讓了個靠窗的座位。

何武感激地笑笑,心想這年頭雖然鬧革命,但人情味還是有的。

他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何斌,小傢伙長得隨他娘,很可愛。

很快,下車後。

何武抱著何斌,王愛佳抱著何芮,一家五口往貓兒衚衕走去。

何母挎著布包跟在後面,不時提醒道:“走慢些,別顛著孩子。”

街道上不時有戴著紅袖章的學生隊伍走過,高喊著“將革命進行到底”的口號。

何武下意識側身,用身體擋住妻兒。

路過副食店時,排隊的人群一直排到馬路上,有個老太太差點被擠倒。

“小心!”

王愛佳趕緊扶住何母。

這時兩個穿著綠軍裝的紅衛兵迎面走來,盯著他們懷裡的嬰兒看了幾眼。

“同志,孩子多大了?”

其中一個突然問道。

何武心頭一緊,陪著笑臉回答:

“剛滿月不久。”

“起革命名字了嗎?”

“起了起了,”

何母趕忙接話:

“哥哥叫衛東,妹妹叫衛紅。”

紅衛兵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往前走去。

何武長舒一口氣,發現後背已經溼了一片。

王愛佳悄悄捏了捏他的手,低聲道:“快走吧,前面就到衚衕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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