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停在小區門外,司機提醒一聲“到了”,祝曲祺恍然回神,下了車。
經過層層人臉識別,祝曲祺進到裡面。
來時匆匆,真正到了地方,她的腳步卻不自覺慢下來。
祝曲祺乘電梯到達指定樓層,深吸口氣,從電梯裡出來,站在緊閉的大門前,再次深呼吸,冰涼的手指貼上指紋感應區。
她的手在抖,門鎖總是無法識別。
祝曲祺都快放棄指紋解鎖改為輸密碼時,才想起自己貼錯了手指,換另一隻手的大拇指,“叮”一下門鎖彈開。
她將門推開,一腳踏進黑暗裡。
謝聞家裡的窗簾遮光性很好,拉上以後外面一絲光亮也透不進來,宛如黑夜。
祝曲祺摸索著走進來,開啟了室內的燈,從鞋櫃裡找出上次穿過的拖鞋換上。
鞋底摩擦地板發出沙沙聲,她慢吞吞地往裡走。
這裡跟她上次離開時沒有任何區別,房子空間很大,色調偏冷,沒甚麼人氣兒,大面積留白,更像藝術展館。
“謝聞?”
祝曲祺試著喊了一聲,都能聽見回聲。
沒有人回應她。
祝曲祺放下手裡的包,往臥室的方向走去,心裡不斷祈禱他一定要在裡面,否則她也不知道到哪裡去找他。謝錦箏都找不到他,她能怎麼辦……
她握住門把,閉了閉眼,推開那扇門,外面的光漏進去,墨色的大床上好似隆起一道模糊的輪廓。
祝曲祺提起的心陡然落回去,呼吸也順暢不少。
老天大概聽見了她的祈禱。
祝曲祺進到臥室裡,腳步聲很輕,來到床邊,開了床頭的一盞燈,撒落的光籠罩著床上的人,她看清了他的臉。
他眉心蹙起深深的摺痕,雙目緊閉,睡得並不安穩,額頭的汗沾溼了些許髮梢,五官少了銳利,看上去格外脆弱,像被雨淋透的毛茸茸大型犬。
祝曲祺去衛生間擰了條毛巾過來給他擦臉上的汗,他乾燥得起皮的唇瓣動了動,吐出模糊不清的字。
她俯下身靠近,側耳去聽。
跟去年的今天一樣,他在病中陷入夢魘,叫的是已經離開他的家人,他的父親、母親、弟弟、妹妹。他在叫他們吃飯。
祝曲祺聽清的那一刻渾身僵住,鼻腔一酸,無措又難過。
謝錦箏說他後來振作起來了,開始正常學習、生活,接管公司。他只是表面看著堅不可摧,實際脆弱柔軟,做夢會夢見自己的家人還活著,一家五口坐在一起吃飯,弟弟挑食不吃青椒,妹妹會把青椒偷偷藏在弟弟的碗底,用米飯蓋住。
夢裡的那個謝聞會開心一點嗎?看他為甚麼看起來這麼痛苦。
祝曲祺的眼眶是甚麼時候溼潤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抽了抽鼻子,把手貼上他額頭,他發燒了,不用體溫計測量都能感覺出來。
她把毛巾迭成方塊搭在他額頭上,出去找藥。
家裡沒有傭人,祝曲祺對這裡不熟悉,翻找了好一會兒也沒看見藥箱這種東西。
祝曲祺拿出手機,看到有一個謝錦箏的未接來電,她先回撥過去,跟謝錦箏說:“我找到謝聞了,你安心工作,我會照顧好他。”
簡單說完,祝曲祺在網上下單了感冒藥,摸去廚房看了眼冰箱,好在裡面食材豐富,塞得滿滿當當。
她挑出幾樣,起鍋煮粥,是曾經做過的蔬菜雞絲粥,調料只放鹽。
粥還在燉煮中,祝曲祺買的感冒藥就到了,由公寓管家親自送上門。
等到粥煮好,祝曲祺盛起來一碗,端去臥室裡,放在床頭櫃上,一屁股坐到床邊,不管床上的人在做甚麼夢,她都把他叫醒了。
謝聞迷濛地睜開眼,看到祝曲祺臉的那一刻,以為自己從一個夢跳進了另一個夢裡,直到她拿走他額頭上冰涼的毛巾,拍拍他的臉,聲音無比清晰:“起來吃點東西,再把藥吃了。體溫這麼高,要燒成傻子了,我不要一個傻子男朋友。”
謝聞定定地看著她,夢裡的聲音會這麼真實嗎?
“聽懂了嗎?”祝曲祺耐心道,“沒聽懂我再說一遍。”
謝聞偏頭環顧周圍的環境,是他在滬市獨居的房子。
祝曲祺喃喃自語:“完蛋了,不會已經燒傻了吧。”
謝聞:“……”
謝聞收回視線,手從被子裡探出來,摸她的臉,軟乎乎的,觸感溫熱光滑,像剝了殼的雞蛋。太長時間沒說話,他一開口,嗓音沙啞:“祝曲祺?”
祝曲祺:“你這懷疑的語氣是怎麼回事?除了我你還有別的女朋友嗎?”
兇巴巴的可愛樣子,是祝曲祺沒錯了,謝聞把手放下來,握住她的手揉了揉:“你怎麼在這兒?”
“姐姐聯絡不上你,給我打電話,我一聽你生病了,立馬放下工作飛過來了。”祝曲祺隔著被子拍他,“你給我起來吃飯吃藥,別讓我白跑一趟。再敢玩失聯,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從前他是甲方老闆,她的服務細緻周到,不敢有一絲怠慢,唯恐得罪他,現在不一樣了,敢對他大呼小叫,外加命令威脅。
謝聞撐著床面坐起來,她扶了他一把。
兩人目光對視上,謝聞忍不住伸手抱她。
祝曲祺的腦袋被男人摁在肩窩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令她再也兇不起來,眼睛酸脹得厲害。她抬起雙手摟住他的腰,聲音悶悶的:“給你發訊息不回,打電話也不接,嚇死我了。”
“對不起。”謝聞低聲道歉,高挺的鼻子蹭過她鬢邊的髮絲,“謝謝。”
謝聞弓著背,抱了她好久,她不得不提醒一聲:“再不吃粥要涼了。”
鬆開她,謝聞下床去洗漱,順便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出來,坐著不動了。
祝曲祺:“?”
祝曲祺懷疑他沒看見,指著床頭櫃上還在冒熱氣的一碗粥,然而他只是輕飄飄地瞥了一眼就繼續盯著她。
“你是想讓我餵你?”祝曲祺不確定地問。
謝聞的沉默更像是預設。
祝曲祺頓了三四秒,看在他是病人的份兒上,妥協了。她端起碗,捏著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到他嘴邊:“張嘴,啊。”
謝聞張嘴吃下,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將他帶回了去年這個時候,他在酒店裡生病,她帶著粥來看他,那時她還有些拘謹,不怎麼敢跟他有直接對視。
一勺一勺喂完一碗粥,祝曲祺扯了張紙巾塞他手裡,隔了會兒,從錫紙裡摳出他該吃的藥,遞給他。
謝聞將所有的藥倒進嘴裡,就著溫水嚥下去。
祝曲祺:“多喝點水。”
謝聞順從地喝光了杯子裡的水。祝曲祺滿意極了,從他手中拿走空杯子,聲音溫柔:“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謝聞身體還有些疲乏,垂著眼懨懨道:“你陪我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