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他生了一場很嚴重的病
這場景其實有些熟悉,祝曲祺幻視了許久前梁越溪兩次單獨跟她談話的畫面。
謝錦箏是謝聞的姐姐,瞭解到的情況肯定比梁越溪詳細得多,祝曲祺突然緊張起來,兩隻手捧住了面前的咖啡杯。
剛吃完飯的她喝不下咖啡,只是捧在手裡。
謝錦箏雖表現得從容淡定,真正要說的時候卻不知如何開口,她一口一口抿著咖啡,直到杯中的咖啡剩下一小半,她才問出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你有沒有好奇過,怎麼從來沒見過阿聞的父母?”
祝曲祺抿了抿唇,聲音輕得自己都懷疑對方能不能聽見:“……有過這樣的疑問,但我沒問過他。”
謝聞從未在她面前提起過任何家人,當初他去她家做客,曲律師提到這方面,他不太對勁,祝曲祺猜到一些,怕戳到他的傷心處,疑惑都憋在心裡。
“他父母都不在了。”謝錦箏的嗓音艱澀、沉悶,“不止,他還有一對弟妹,也不在了。”
祝曲祺面色錯愕地看著謝錦箏。
謝錦箏的情緒在提起這件事時就有些控制不住,撇開視線望向窗外,五月的天氣最是舒適,尤其是雨後初晴,綠植蓊鬱,在陽光下搖曳。
氣氛卻沒有因為景色的美好而變得輕快,相反的,愈發沉重,像是昨夜的雨淋在了心上。
“他們死於一場車禍。”謝錦箏緩了緩,才說,“阿聞以前也不是這樣的性子,他上學時還是很開朗的,有很多朋友,愛打籃球、去國外玩帆船、騎馬,跟著登山隊爬雪山,給我們發把旗子插在山頂的影片,他總是在影片裡笑得肆意,只是後來,家裡發生變故後,他再也沒那樣笑過,像是變了一個人。他生了一場很嚴重的病,心理上的。”
祝曲祺指尖扣緊了杯壁,溫熱的咖啡燙得她面板泛紅。
謝錦箏:“都說親人的離世是一場漫長的雨季,何況是一下子失去四個至親之人,這世上沒幾個人能扛得住這樣的傷痛,他看著正常,其實心裡很苦,快樂的閾值很高,好像成了一個沒有情緒的機器,難過還是開心都感知不到。”
祝曲祺鼻腔酸得像是被甚麼東西塞住,呼吸有些不暢,不得不張嘴吐出一口氣,還是沒緩解,真正堵住的地方好像是心臟。
悶得像是被裝進鐵盒子裡。
謝錦箏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向對面,只看見祝曲祺低垂的腦袋,看不清她的面容。
“自從認識你,跟你在一起,我才在他身上找到幾分從前的影子,所以就特別希望你能心疼他,多多陪伴他。”謝錦箏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的要求算不算自私,她只是真實地表達出心裡的想法,不想虛偽矯飾,“有很長一段時間,在阿聞的認知裡,凡是與他有親密關係的人,最終都是會失去的,他連我們也不親近。”
祝曲祺沒能控制住,哽咽了一下,又不想因此打斷謝錦箏的話,咬著唇死死忍住。
她終於懂了,從前梁越溪諱莫如深的那句“謝聞很難跟人建立親密關係”。梁越溪還說,既然你想好了和他在一起,以後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離開他……
背後竟是這樣的原因。
祝曲祺眼中淚水氾濫,強忍著沒發出聲音。
謝錦箏陷入回憶之中,似乎也不需要人回應,她說那是謝聞十八歲那一年發生的事——
高考前,學校組織高三生拍畢業照,一般都是學校請攝影師拍班級大合照,剩餘的時間留給學生,自由拍照留念。謝聞準備了相機,到學校才發現忘了帶,打電話到家裡,讓人送來。
那天工作一向繁忙的謝孟平在家休息,聽到電話便決定親自去送,妻子姜韻有同樣的想法,兩人一合計,帶上了一雙兒女,出發前往謝聞的學校,一家人的熱情程度不亞於旅行。
路上發生意外,他們的車與一輛裝滿貨物的卡車在轉彎路口相撞,車輛嚴重變形,車上的人包括司機在內,無一人倖存。
唯獨那臺相機,在出事時被姜韻抱在懷裡,完好無損。
謝聞接到電話趕往醫院,父親和弟弟妹妹都被宣佈死亡,只有母親還在搶救,走廊上站滿了謝家的人,謝聞從電梯裡出來,整張臉白得嚇人,眼裡猩紅,不相信這是真的。
謝錦箏記得很清楚,他沒走兩步腿軟重重摔到地上,膝蓋磕破流出的血打溼了校服褲。
最終姜韻也沒能搶救過來,離開了人世。
謝錦箏扶著比她高一個頭的謝聞,跟他說,姜韻在被推進搶救室前,她見過,滿身是血的女人拉著她的手,氣若游絲地說:“告訴謝聞,他要好好的。”
後來,謝錦箏一直用姜韻離世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拉扯住謝聞,一遍又一遍告訴他,你媽媽要你好好的,好好地活著。
可是謝聞想不開,他無法原諒自己,他覺得都是自己的錯,如果他沒有忘記帶相機,如果他沒有打那通電話,如果他一開始就沒打算用相機拍照,他就不會失去最重要的親人。
他的父親、母親、弟弟、妹妹,都在一天之中離開了他。
這樣虛無的假設折磨著他,他抱著被姜韻保護得完好的相機,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房子裡,誰也不肯見,黑暗幾乎將他的肉體連同靈魂一起吞噬。
謝錦箏每天帶著父親或是母親來敲門,屋內的人沒發出一絲聲音,像是沒有生命體徵。
無奈之下,謝錦箏叫人強行破開門鎖,一腳踏進黑漆漆不見光亮的屋子裡,猶如掉進冰窟。她找到謝聞的房間,只在床邊看見一團影子,已經陷入了昏迷。
謝聞被送去醫院,輸營養液,醒過來,雙眼空洞無神,宛如枯死的樹木。
出院後回到家,又陷入新一輪的自我放棄,他完全沒有活下去的動力。
謝錦箏想將他帶回自己家,讓人二十四小時看守,可是他不願意,他要守在那套房子裡,那裡有家人存在的氣息,就好像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有一天,門被推開,他的爸爸媽媽牽著一對可愛的龍鳳胎弟妹走進來。
爸爸媽媽笑著對他說,阿聞,今天學習累不累?
弟弟對他說,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寫作業啦,陪我打球好不好?
妹妹拉著他的手搖晃,哥哥哥哥,你說好了要幫我搭積木的,不能說話不算話。
“那一年,他沒有參加高考。”謝錦箏舔了舔乾燥的唇,垂下頭,“反反覆覆的,他把自己關起來,再被我強行拉出來,後來才知道他心理早就出了問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