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爺爺緊繃的身子猛地一鬆，額頭滲出的細汗順著皺紋滑落，他抬手抹了把臉，聲音依舊帶著未平的顫抖：“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四十多年的煎熬，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他最怕的就是等來天人永隔的訊息，此刻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半截，卻又因王野方才的叮囑，心頭再起波瀾，“那是......是出了甚麼事？她是不是過得不好？”
王野沉默片刻，指尖輕叩桌面，語氣放緩了些：“馮奶奶一家當初去南洋，是投奔她的一個遠房叔叔，您老當初見的那個橡樹園，就是她叔叔家的。”
“當年逃跑的路上，馮奶奶的父親受了傷，抵達南洋的第二年就撒手人寰。他大哥便挑起了養家的大梁，她那個遠房叔叔算是上門女婿，也給不了她傢什麼幫助。”
“馮奶奶她大哥從事的都是體力勞動，在南洋生活了八年後，他大哥也生了重病，最終生活的重擔就壓在了馮奶奶身上。”
“好在馮奶奶刺繡手藝不錯，靠這點兒手藝，馮家攢了點家底兒，開了一間鋪子。自那之後，生活才算好了一些。趙爺爺，馮奶奶這些年一個人挺不容易的。”
趙爺爺喃喃重複著：“一個人......，怎麼會是一個人？”
王野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解釋道：“當年，您老引開兵匪受了傷，馮奶奶他們一家逃出去後，曾經在烏鎮附近找過您，不過他們得到的訊息是，您死在了兵匪的槍下。”
“我得到的訊息是，馮奶奶當初還尋過短見。只是被她家人救了回來，剛到南洋那幾年，她也是渾渾噩噩。是她大哥的身體越來越差，她才不得已硬打起精神。”
“最，最重要的是，馮奶奶從來沒有嫁過人。您老當初見到的那兩個孩子，是她大哥的一兒一女。而且，而且馮奶奶對外，對外都被稱作趙馮氏。”
“趙馮氏”三個字一說出，書房裡瞬間陷入死寂。趙爺爺整個人僵在原地，渾濁的眼睛猛地圓睜，嘴唇都開始不由自主地哆嗦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抬手死死按住胸口，像是有股滾燙的暖流順著喉嚨往上湧，堵得他喘不過氣，眼眶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當年的點點滴滴彷彿電影一樣，不停地在趙爺爺腦海中閃過，馮奶奶的一顰一笑，地窖分別時的叮囑，橡樹園見的那最後一面。每一段記憶都像是一根針，狠狠地紮在趙爺爺的心口。
就一句風風光光娶她進門的承諾，讓這個女人守了四十多年，守著一個“未亡人”的名分，獨自熬過了無數艱難歲月。
良久，趙爺爺才擠出一句：“傻丫頭......，真是個傻丫頭......”
哽咽的聲音如同被砂紙磨過，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想起當年引開兵匪時的決絕，想起在戰場上九死一生的掙扎，夢見過她穿著紅嫁衣站在繡坊門口等他。他以為自己活著已是萬幸，卻不知她比他更苦，用一生守著一個執念。
王野看著這位平日裡沉穩如山的老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心中也泛起陣陣酸澀。他來到趙爺爺身後，雙手搭在他的肩上輕聲安慰道：“趙爺爺，當年的事，都是命數弄人。馮奶奶還在，你們還有機會再見，還有時間彌補。”
趙爺爺猛地抬頭，眼中的渴望再也藏不住：“對，還有時間，對對對，還有時間。我這就去找芸娘，立刻就去！我要親自給她賠罪，要陪著她，把剩下的日子都補回來。”
四十多年的等待，終究沒被辜負。不是不愛了，而是這份愛被歲月藏得更深，如今真相揭曉，所有的思念都化作了相見的迫切，比起獨自遺憾，他們更該抓住晚年的時光，彌補當年的虧欠。
王野輕輕地拍著趙爺爺的後背：“趙爺爺，不要著急，我還有個好訊息告訴你，馮奶奶家十年前就來到了港島。她還在港島開了一間繡坊，名字叫清芸坊。”
說著王野從抽屜裡拿出一沓照片，趙爺爺顫抖著拿起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頭髮已染霜白，卻依舊能看出當年溫婉的輪廓。她正坐在繡坊門口的藤椅上，眼神柔和，卻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落寞。趙爺爺盯著照片看了許久，眼眶徹底泛紅，聲音哽咽地喃喃道：“傻丫頭，真是個傻丫頭......，我還活著，我一直都活著啊......。”
照片上的“清芸坊”，藏著馮奶奶四十年的風霜。“清”是趙玄清的“清”，“芸”是馮芸的“芸”。她把對趙爺爺的思念，全揉進了這三個字裡。
趙爺爺“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小野，我現在就要去找她。你肯定知道她在甚麼地方，對不對？”
王野伸手攙扶住趙爺爺，耐心地勸道：“趙爺爺，彆著急，您這樣會嚇到馮奶奶。您看這樣行不行，明天我先去馮奶奶家給您打個前站。”
“馮奶奶雖然外表看上去沒有甚麼問題，但是這麼多年，一定憂思成疾。我先探查一下馮奶奶的身體情況，然後慢慢地把您的訊息告訴她，讓她有個接受的過程。”
趙爺爺身子猛地一頓，攥著照片的手驟然收緊。他盯著馮芸鬢角的白髮，以及眼底那絲寂寞。剛剛燃起的那股急切相見的心情，瞬間涼得透透。
他只想著儘快相見，竟然忘了馮芸這四十年是怎樣熬過來的？忘了她當年初聽他的死訊時，該是何等的肝腸寸斷。更忘了她守著一個虛無的名分，獨自扛過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能受得住驚嚇的小姑娘了。
趙爺爺渾身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任由淚珠砸在照片上：“是我急糊塗了，是我......。芸娘性子軟，如今更是年紀大了，身子骨弱，要是突然聽見我還活著的訊息，萬一......萬一撐不住可怎麼好？”
王野在一旁，重重地拍著胸口：“趙爺爺，我的醫術您還不知道嗎？您老就放心，我一定能護住馮奶奶的健康。”
趙爺爺猛地抬手，用袖口狠狠抹掉臉上的淚水，聲音沙啞道：“好，聽你的，小野。就按你說的來，先去探探她的情況，慢慢來，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