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霧霽下意識抱緊懷裡面的兒子,她的指尖發冷,反覆攥緊又放開。
內心被兩個小人,反覆撕扯成兩半。
一個是自己的驕傲自尊,不能捨棄。
另一個是自己在這世間最深的牽絆與責任,也無法放棄。
她的每一個選擇都像是死衚衕,會把自己推入無底的深淵。
時間好似過了很久,其實也就一炷香的時間,可母女倆都覺得漫長窒息。
徐和抿緊唇,抱過盛霧霽懷裡的燕臨淵。
緩緩起身,嗓音乾澀,如同被沙礫磨過,異常的沙啞難聽。
“霽兒,我帶臨淵先回盛家,我等著你……你的決定。”
“你……你千萬別留母親一個人在這世上,我……我禁不起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苦。”
說著說著徐和的嗓音,不受控制的帶上了哽咽,眼淚也不受控制的滑落。
她知道自己這是逼女兒,可徐和沒有別的選擇,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女兒去死。
徐和說完,就抱著燕臨淵大步流星離開了。
一步也不敢回頭,就怕自己回頭狠不下心。
望著母親年邁的背影,和趴在母親肩上,揚著一張燦爛笑臉的兒子。
盛霧霽再也站不住,她身體一個趔趄。
跌坐在了榻上,雙眼渙散的望著門口的天色。
看著陽光一點點染上暖黃,再蛻變成灰色,夜幕就這麼悄無聲息的到來了。
盛霧霽躺在榻上,覺得這陽光就像自己的人生一樣。
前半段幸福圓滿,後半段一片黑色,看不到前路。
玉青違背主子母親的命令,放輕腳步,進了屋子,點燃房間裡所有的燈,屋內頓時亮了起來。
她又拿了一張毯子,輕輕蓋在了盛霧霽的身上。
見自己主子沒有反應,她用自己最柔聲的聲音問道:“主子,玉青給您端碗瑤柱粥吧!
盛霧霽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的下巴,閉上眼,聲音很輕,帶著疲憊與迷茫。
“不用,玉青,你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
玉青張張唇,看著主子縮在毯子裡面,脆弱又疲憊的模樣,最終甚麼也沒說。
她倒好茶水,輕輕關上門,在門口守著主子。
*
盛霧霽聽到開門聲,沒有睜眼,只是語氣冷淡的道。
“我不是說了,想一個人待會嘛!”
趙禎看盛霧霽蓋著毯子,在榻上蜷縮成一團,像一個迷茫又失落的小鹿。
眼裡閃過一抹心疼與不忍之色,同時抬腳走了進來。
盛霧霽聽這人不離開,現在還進來了。
睜開清凌凌、帶著冷意的眸子,正好和趙禎那雙溫和含情的眼睛對視上。
盛霧霽掩去眼裡的煩躁,坐起身,對已經走到榻邊的趙禎道。
“官家,您深夜闖入臣子的後宅,是不是有些齷齪無恥?”
趙禎眉心動了一下,他記得天剛剛黑不久,現在還遠達不到深夜吧。
不過他也沒有糾結這一點,單膝蹲下跪,和坐著盛霧霽平視。
盛霧霽腿挪了一個方向,皇帝除了跪天地神靈,誰敢讓他下跪。
她心裡面雖然不在意皇權,可動作上卻不肯給人話柄。
趙禎似乎也沒意識到,自己做出了多離譜的事情。
膝蓋轉了個方向,重新面對著盛霧霽,開門見山的問道。
“霽兒,你想的怎麼樣,要跟我進宮嗎?”
他的語氣盡管依然溫和,可比以往多了一分自信從容。
盛霧霽眼神一凝,立刻知道今天母親來這一趟,恐怕有這人算計在裡面。
她歪頭,目光緊緊鎖定趙禎,聲音帶了點懷念和感慨。
“當初我和燕林成婚前,他答應我,這輩子只要我一個女人。”
見趙禎要說話,她伸手示意他不要說話,繼續說道。
“我這人不太相信承諾,可我要這個承諾的目的。”
“就是為了等以後燕林違背承諾的時候,能理直氣壯的一刀斬了他的煩惱根。”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可話語裡的認真和狠辣,趙禎聽的一清二楚。
他膝行一步,讓兩人雙腿隔著布料相貼,語氣鄭重,帶著安撫人心的魅力。
“這個我也可以保證,自從燕林出征後,朕就是一個人睡的,從沒招過人伺候。”
趙禎骨節分明的大手,覆上盛霧霽放在膝上的小手。
突然一把按住她的後頸,逼她與自己四目相對,一字一句,無比緩慢又認真的道。
“霽兒,燕林為你做的一切我都能做,他不能為你做的,我也能為你做。”
“朕以趙氏先祖的名義起誓,以後朕只要你一個人,要是別人,就讓我死後入不得皇陵。”
對於趙禎來說,死後入不得皇陵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那麼擔心繼承人的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害怕以後沒臉下去見祖宗。
可現在趙禎突然覺得,這其實也沒甚麼。
他已經有了更重要的人,已經顧不上死了唄被祖宗罵的事情了。
盛霧霽:“……………”
你拿你的祖宗起誓,你祖宗同意嗎?
趙禎見盛霧霽沒有抽回手,試探性的十指相扣。
盛霧霽垂眸看著趙禎,眼裡閃過一抹極為複雜的神色。
話在唇邊轉了幾圈,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她側頭,看到兒子的布老虎,眼底的猶豫散去,浮現一抹堅定,閉上眼睛。
“官家,我想為燕統領守完孝。”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堅定。
趙禎聞言先是一喜,隨即嘴角又泛起一抹苦澀和酸意。
他摩挲著盛霧霽如嫩蔥似的指尖,好半天才嗓音沙啞的道。
“一年,我等你你一年,霽兒,三年我等不了。”
等盛霧霽點頭,他緩緩起身,衝她露出一個溫潤如玉的笑容,腳步沉重的出了房門。
回宮的路上,他撩開馬車上的簾子,看著頭頂孤零零懸掛著的殘月。
眼底浮現黯然之色,剛剛他第一次清晰的意識到。
哪怕自己以後和霧霽在一起,燕林還是霧霽生命中濃墨重彩的一筆,無法抹去。
反而隨著燕林那般慘烈的死去,這一筆更加深了。
而自己,只是霧霽在被逼迫下,十分無奈的選擇。
趙禎嘆口氣,放下簾子,閉眼靠在馬車上。
等他重新睜開眼睛,眼裡的失落已經消失不見,唯有對以後生活的期待。
對著黑漆漆的馬車內部,趙禎無聲的說了一句。
“燕林,朕謝謝你。”
“以後陪在霧霽身邊的人,只有朕這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