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澄低頭瞅了一眼腳底下,數百米的虛空。
只一眼,就讓他有一種眩暈感,他不敢再看,下意識抓住郭茗苒的手。
楊澄抬起頭,對上茗苒因為用力,被憋的通紅的小臉。
此時她的額頭,出現細細密密的汗珠。
很明顯,她一個女生拽吊在半空中,身上毫無支撐點的他非常吃力。
猛地,一滴汗水砸到他的眼皮上,讓楊澄眼眶一紅,心裡又酸又澀。
他用盡全身力氣,試著用左手去夠窗臺。
只要有一個支撐點,他爬上去道可能性就高一點。
楊澄剛剛只是一時衝動,不是真的想死。
他現在要死了,豈不是提前退出郭茗苒的世界。
說不定幾年後,郭茗苒會把他忘了,那他得多虧啊!
這絕對不可以。
楊澄試了幾次,用盡了全身力氣,一直沒成功。
最終他的手臂無力的垂下去,紅著眼眶,咬牙切齒的道。
“苒苒,我要是死了,你一定要記得每年去我的墳前上香。”
“不然,我即使是當了鬼,也會從墳堆裡爬出來,找你討個說法。”
他最後的幾句話,隱隱帶著哭腔。
郭茗苒只覺得胳膊快要脫臼,聽見楊澄還有功夫在這貧嘴。
只覺得巨大的怒火燃燒在她的胸口,一舉突破了心口積壓多年的陰影。
她忍無可忍的大吼道:“閉嘴!”
十幾年沒說話的嗓子,突然開口很是嘶啞難聽。
可卻讓楊澄眼裡閃現出亮的驚人的光,他滿足中又帶著遺憾的自我安慰道。
“苒苒,你竟然為我學會了說話,我這會感覺自己挺成功的,也不算那麼失敗。”
說著他還笑起來,笑容像是剛升起的朝陽,能溫暖所有在漫長的黑夜中快凍死的人和動物。
郭茗苒現沒功夫關注他,她的腦子裡面衝入大量的記憶,讓她的腦袋生疼。
笑容、愛意、以及被鮮血染紅的路面,還有沖天而起的火光………
在她眼前一一閃現。郭茗苒感覺有人在拿針扎他的腦袋。
楊澄見郭茗苒儘管還拼命抓著自己,可小臉皺成一團,牙齒被她咬的咯咯作響。
像是陷入某種痛苦的記憶中,無法掙脫。
他大聲喚了她好幾次,她都沒有回應。
楊澄身上突然生出力氣,左手用力一揚,便抓住了窗臺。
他心中一喜,原本他打算,再跟苒苒說幾句話,就掰開她的手,作最後的自由落體運動。
畢竟他不想把她也拉下去。
她那麼美好,該燦爛的綻放,哪怕徹底忘記他也沒關係。
這時從窗臺伸出四條男人的手臂,把他抓了進去,隨意的摔在地上。
楊澄顧不上身上的疼,向郭茗苒爬去。
卻發現一個身穿花襯衫的帥氣男子,已經把苒苒抱在懷裡,溫柔的拍著苒苒的背安撫她。
苒苒像是回到了溫暖的港灣,依戀的蹭著他的胸口,發出小獸般的痛呼。
剛剛她可是咬的唇部出血,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可現在不過是一個懷抱,就讓苒苒卸下來所有防備,這是怎樣的信任。
巨大的恐慌感和挫敗席捲他的全身,讓他腳步死死的定在原地,再也無法挪動一步。
因為他知道,對於苒苒來說,他可沒有這麼大的用處。
郭城宇擦了擦茗苒額頭的冷汗,抱起她便往醫院衝,池騁和楊澄連忙跟上他的腳步。
*
車上
池騁在前面開車,郭城宇抱著郭茗苒坐在後座。
楊澄硬擠在後座上,眼神一直落在郭茗苒身上。
聽到茗苒的痛呼聲,幾次想安撫他,都被郭城宇用手拍開。
要不是現在苒苒的情況更重要,郭城宇真的想剁了這小子的手,有沒有點分寸。
池騁給嘴裡塞了一根菸,單手用打火機點燃。
透過後視鏡觀察,他和郭城宇剛剛救上來的帥氣男生。
嘆了口氣,動腦子真麻煩,偏偏郭子這會沒心思探聽訊息,可不得他上。
池騁吐了一個菸圈,硬邦邦的問道:“你和苒苒甚麼關係?”
楊澄心裡酸澀難當,“苒苒”,開車那傢伙憑甚麼叫苒苒。
他也就私下叫叫,當著苒苒的面可不敢叫。
池騁耐性不好,兇巴巴的又問了一遍。
楊澄木著一張臉,硬邦邦道:“要你管。”
池騁彈了彈菸灰,指著後座的郭城宇,冷笑道。
“你喜歡苒苒吧!”
“你身邊的這位,可是苒苒的親哥,他隨便一句話……”
“哼哼~~”
“你自個想想吧!”
楊澄身子一僵,側頭,正對上大舅哥毫無情緒的眸子,他下意識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好假,郭城宇嫌棄的瞥開眼,注意到苒苒咬出血的唇,把自己手伸進去,讓苒苒咬著。
楊澄嚥了咽口水,小聲建議道:“要不還是換我的手。”
“哥你的手像藝術品一樣,我的手糙,經的起咬。”
還沒等郭城宇說話,池騁噗嗤一聲笑出聲。
結果被郭城宇瞪了一眼,他迅速做了拉嘴的動作。
平時他可以和郭城宇鬧,現在郭城宇心情不好,他不想他更煩心。
楊澄見這樣,聰明的閉上了嘴,只是眼神時不時落到郭茗苒身上。
被郭城宇瞪了,他也不收斂,反而愈演愈烈。
沒辦法,苒苒現在臉上蒼白如紙,眉頭皺成一團,牙齒還會時不時咬大舅哥一口。
他實在心疼的緊,管不住自己的眼神兒。
池騁食指敲著方向盤,略有些好奇的問道。
“小子,你為甚麼會掛在窗戶外面。”
“一不小心,你的小命就沒了。”
楊澄身子一僵,他現在想到剛剛做的蠢事,就恨不得給自己一拳。
可跳樓的時候,他真的沒有想那麼多,只是想給苒苒證明自己愛她。
要不是苒苒及時抓住自己,他哪怕摔在地上那一刻,也不會後悔。
可苒苒抓住自己的人那一刻,他突然就覺得自己很蠢。
他愛苒苒,可以用餘生去證明,跳樓這事太極端了。
楊澄自覺丟臉,想隨口扯個擦玻璃的藉口糊弄過去。
後來一想,苒苒醒了,估計會把這事告訴她哥。
既然如此,他還是實話實說。
免得不僅給大舅哥留下個傻子的初印象。
還讓大舅哥以為他愛說謊,印象更掉一層。
池騁等的不耐煩,曲起食指敲了敲車窗,有些不耐煩的催促道。
“快點,你怎麼這麼磨蹭。”
楊澄硬著頭皮開始講述:“苒苒失戀了,我擔心她,就來找她。”
“後來說到一半,我告白了,可惜苒苒不相信我。”
“她指著窗戶,用手語說,我要是從樓上跳下去,她就相信我愛她。”
池騁猛的轉過頭,語氣裡充滿難以置信。
“所以你就跳下去了。”
楊澄沉默以對,池騁向後豎起大拇指。
“小子,你真是個人才!”
郭城宇一邊安撫著懷裡的茗苒,一邊用一種打量珍稀物種的目光,打量旁邊的青年。
長相帥氣,不過臉上有好幾個巴掌印,讓這份顏值減弱了幾分。
身姿挺拔,氣質淡漠矜貴,是那種讓人見到的第一眼,就會感到驚豔的人。
他能為了苒苒跳樓,應該對苒苒是真心的,可惜就是腦子有問題……
這個不好,他還是再挑挑。
出了這次的事,郭城宇決定以後妹妹的戀愛物件,他都要嚴格把關。
楊澄感受到大舅哥的視線,雙手搭在膝蓋上,默默挺直脊背。
從小到大,他就沒坐的這樣乖巧過,他向來是慵懶散漫的坐姿。
郭城宇收回視線,頭疼的揉了揉眉心
怎麼他妹身邊的追求者,都是這種腦子不好的貨色……
可太聰明也不太好,容易野心大。
*
郭茗苒站在一邊,像一個局外人一樣。
望著渾身是血的夫妻,用他們最後的力氣,把五歲的她推了出去。
下一秒,汽車發動機爆炸,熊熊大火淹沒了他們………
“爸爸媽媽,不要……不要………”
郭城宇瞳孔一縮,把耳朵湊到郭茗苒唇邊,確定自己沒聽錯後。
狠狠拍了駕駛位的椅背,陡然拔高聲音。
“池子快開車,去姚醫生那邊。”
池騁把車速加到極限,他剛剛也聽見了苒苒說的話。
她恐怕是想起五歲之前的記憶了,這可不是個好訊息啊!
要知道,為了讓苒苒不想起五歲前的記憶,他和郭城宇從不提她五歲前的事。
楊澄見兩人表情不對,心裡一驚,握住茗苒纖細的胳膊,神色急切的問。
“苒苒到底怎麼了?”
可惜池騁和郭城宇現在心裡著急上火,根本沒功夫搭理他。
楊澄狠狠咬了一下舌頭,濃烈的血腥味讓他勉強壓下心中的急切。
他不斷拍著茗苒的手臂,試圖安撫她,可惜收效甚微。
郭茗苒神色愈發痛苦,額頭出的冷汗弄溼了郭城宇的真絲襯衫。
見到這一幕,楊澄和郭城宇愈發心疼,兩人恨不得往醫院飛。
一路火花帶閃電,他們總算來到了,本市的一傢俬人醫院。
*
三人沉默的等在急救室外,一個小時後。
姚醫生戴著口罩走了出來,三人忙迎上去。
“我們已經給茗苒注射了鎮定劑,她暫時昏睡了過去。”
姚醫生頓了一下,繼續道:“茗苒這屬於創傷後應激障礙,她的失聲也是這個原因導致的。“
“現在她恢復了記憶,我無法確定她對以前記憶的接受程度。”
“最好的結局是她睡一覺,平靜的接受了記憶,聲帶恢復。”
“可你們也要做好,她接受不了,精神崩潰的預期。”
楊澄聞言一個趔趄,好一會後,他才回過神,喃喃自語道。
“是我對不起苒苒,要不是我跳樓,她也不會被逼急了開始說話。”
郭城宇聽到這話,雙眼赤紅,轉身拳頭就掄在了楊澄身上。
這個混蛋,他本來以為妹妹會恢復記憶。
是被男朋友這個出軌刺激的,沒想到是被這個傻缺刺激的。
楊澄被任由自己被打倒在地,雙眼發直的望著天花板。
好似落在身上的拳頭,是在逗自己玩。
可郭城宇拳頭的力道,實木桌子都能砸出一個深坑。
池騁就這樣靜靜看著郭城宇打人,沒有絲毫阻止的意思。
有醫護人員上來擋,都被他如毒舌般陰冷的眸子逼了回去。
*
郭父郭母趕來的時候,便看到兒子失去理智,要把人捶死的一幕。
連忙指揮著人把兒子拉開,地上的楊澄已經被打昏過去。
實在郭城宇看他這副生無可戀道樣子礙眼,直接給他腦袋來了一拳。
楊澄被醫護人員送進了急救室。
郭父郭母聽兒子說了苒苒的情況,郭父的手有些抖,郭母顧不上形象,掩面哭泣起來。
郭父攬著郭母的肩膀,安慰道:“別哭了,苒苒總不能一輩子不說話,這次說不定會因禍得福。”
這話既是安撫妻子,也是安撫郭父自己。
苒苒是郭父弟弟唯一的孩子,要是出了甚麼意外,去了地下他怎麼向他弟弟交代。
原來,當年郭父的親弟弟的政治對手,為了報復郭父的弟弟。
僱兇讓人開車直直的撞上,一家三口的車。
電光火石之間,夫妻兩個用自己的身體牢牢護住了苒苒。
最後又在汽車爆炸前,應盡最後的力氣,把苒苒推出了車外,而他們夫妻被燒成了焦屍。
郭父一邊強忍悲痛處理弟弟弟媳的喪禮。
又發現弟弟唯一的女兒,受了刺激不止忘記了全部記憶,還不會說話了。
據醫生說,這是大腦的保護機制,人在經歷特別痛苦的記憶時,會觸發這種機制。
郭父為了給苒苒一個健康的生活環境。
讓她不要想起那些痛苦的記憶,就讓苒苒當了他自己的女兒。
還有就是他和妻子實在喜歡苒苒,他們本來就喜歡女孩子。
偏偏苒苒還特別乖巧,可人疼的緊。
弟弟還在的時候,郭父就恨不得把苒苒搶回家養。
至於弟弟的香火問題,郭父想的很開。
到時候,把兒子的一個孩子過繼給弟弟就行。
郭父也是沒想到,兒子幾年後給他領了男兒媳回來,氣的郭父好幾天睡不著覺。
心裡無比慶幸,幸好苒苒不像他親哥,喜歡同性,不然他們郭家豈不是要絕後了。
骨子裡,郭父還是個特別傳統的人,對於兒子玩男人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讓他接受一個男兒媳,還不如殺了他,來的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