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老七放下窩頭，“所以三槐公肯收留我們，已經是破例。我們得儘快離開，不能給鎮子添麻煩。”
王胖子點點頭，隨即想起甚麼：“對了，那個‘陰陽界’，三槐公有說具體在哪兒嗎？橫斷山脈那麼大，總不能瞎找吧？”
“三槐公這幾日在翻查古籍，也問了鎮子裡幾位老人。”老七道，“有些眉目了，但還不確定。晚上他會來詳說。”
當晚，齊三槐果然帶著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和一張手繪的粗糙地圖來了。
油燈下，老頭子將地圖攤在桌上。地圖畫得很簡略，只能看出是橫斷山脈某一片區域的輪廓，上面標註了幾個山川、河流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
“這是鎮子裡的老獵戶憑記憶畫的，他年輕時往西南方向深入過，差點沒回來。”齊三槐指著地圖上一處被圈起來的地方，“據他說，這一帶地形極其詭異，一日之內可見山頂積雪、山腰花開、谷底溼熱，溪流忽冷忽熱，霧氣終年不散。當地山民稱之為‘鬼打牆’，進去的人十有八九會迷路，困死其中。”
“鬼打牆？”王胖子皺眉，“那不就是個迷魂陣嗎？跟‘陰陽界’有啥關係？”
“別急。”齊三槐翻開那本線裝書，書頁脆黃，不少地方被蟲蛀了，“這是我祖上傳下的一本雜記，作者是我曾叔祖，他也是個‘守山人’，平生喜歡遊歷記錄。這裡面有一篇，提到了‘陰陽界’。”
他找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模糊的毛筆字念道：“……蜀西南，橫斷餘脈深處，有絕地。晨如嚴冬，午似盛夏，暮轉深秋，夜回初春。一谷之中，左岸冰封，右岸沸泉，陰陽二氣交匯衝撞，紊亂無序。山民謂之‘陰陽界’，言乃上古神人劃分陰陽之痕，凡夫入則神智錯亂，氣血逆衝，暴斃者眾……”
王胖子聽得一愣一愣的：“這描述……跟老獵戶說的很像啊！”
“對。”齊三槐點頭，“我曾叔祖還提到，他在‘陰陽界’外圍一處石壁上，見過古人刻下的警示文字和一副簡陋的地圖。文字他辨認不全，大意是警告後人勿入險地。地圖他拓了下來，但後來遺失了，只記得大概方位。”
他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終點在一處標著“三道拐”的地方：“老獵戶說，過了‘三道拐’，再往西南走三天，就會進入那片‘鬼打牆’的區域。我曾叔祖記載的‘陰陽界’，應該就在那片區域深處。”
王胖子看著地圖上那片代表未知的空白，嚥了口唾沫：“也就是說，咱們得先穿過‘鬼打牆’，才能找到‘陰陽界’？”
“不止。”齊三槐神色凝重，“根據老獵戶和雜記的零星描述，‘陰陽界’本身可能比外圍更危險。陰陽二氣紊亂，會導致各種無法理解的異象，甚至……催生出一些違背常理的‘東西’。”
屋裡一時寂靜，只有油燈燈花爆開的“噼啪”聲。
良久，老七開口：“再危險也得去。三槐公，我們需要準備甚麼？”
齊三槐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一張清單：“藥材、乾糧、禦寒衣物、防身的物件……我都列出來了。鎮子裡能湊齊一部分，但有些特殊的東西，得你們自己去山裡找。”
王胖子湊過去看清單，只見上面寫著：
“百年桃木芯一段（制辟邪樁）”
“雄雞血三碗（需日出時取）”
“黑狗牙七枚（需純黑無雜毛）”
“雷擊木碎屑一包（需春雷所擊）”
“硃砂、硝石、硫磺各兩斤”
“還有……”齊三槐補充道，“你們需要一件能暫時壓制王胖子胸口碎片陰煞的東西。光靠金針和藥物，進了‘陰陽界’那種地方，恐怕撐不住。”
“甚麼東西？”王胖子忙問。
“暖陽玉。”齊三槐道，“一種產自火山溫泉附近的玉石，性溫陽，能中和陰煞。但這東西罕見，鎮子裡沒有。我只知道一個地方可能有——離這裡往東三十里，有一處廢棄的古代礦坑，據說早年有人在那裡挖出過溫玉。但礦坑早就塌了，裡面地形複雜，還有……”
“還有甚麼？”
“礦坑深處，據說連通著一處古墓。”齊三槐壓低聲音，“早年有膽大的進去摸金，再沒出來。後來就沒人敢去了。那裡陰氣重，可能滋生髒東西。”
王胖子和老七對視一眼。
“我去。”老七道，“你傷還沒好，留在鎮上繼續休養。我去礦坑找暖陽玉。”
“不行。”王胖子搖頭，“你一個人去太危險。胖爺我現在能走了，一起去有個照應。再說了，要找甚麼東西，胖爺我這雙眼睛可比你尖。”
老七還想說甚麼，齊三槐卻道：“讓他去吧。活動活動，對恢復有好處。而且暖陽玉對陰煞敏感，王胖子胸口那碎片，說不定能當‘指路石’用。”
事情就這麼定了。
接下來兩天，王胖子加緊恢復，老七則按清單在鎮子裡採購物資。瘴林鎮雖小，但因常年與山林打交道，不少東西都有存貨。雄雞血、黑狗牙、硃砂硝石等很快備齊，唯獨百年桃木芯和雷擊木碎屑比較麻煩——前者需要找老桃樹，後者需要等機緣。
最終，齊三槐從自家院子角落裡翻出一截埋了多年的老桃木根，據說是他爺爺那輩留下的，勉強夠用。雷擊木碎屑則用陳年的棗木灰替代，雖然效果差些，但也聊勝於無。
到第七天清晨，王胖子已經能在院子裡打一套慢吞吞的拳了——雖然動作走形，氣喘如牛，但至少說明身體機能恢復了大半。胸口碎片依舊不時傳來搏動感，但已經不像最初那樣難以忍受。
“差不多了。”齊三槐檢查了王胖子的狀況後，點頭道，“可以出發去礦坑了。早去早回，暖陽玉找到後，我們還得花時間煉製‘鎮煞佩’，需要至少三天。”
老七和王胖子收拾了簡單的行裝——一些乾糧、水、繩索、短鎬、火摺子，以及老七的青銅劍和齊三槐給的幾張黃符。兩人告別齊三槐，在鎮民複雜的目光中，走出了瘴林鎮。
礦坑在東方三十里，理論上一天能來回。但山路難行，加上王胖子身體未愈，兩人走了近三個時辰，才看到那片廢棄礦區的輪廓。
那是一片被歲月侵蝕得面目全非的山坡。裸露的岩層呈暗紅色，如同凝固的血痂。山坡上遍佈大大小小的坑洞，有些已經坍塌掩埋，有些還張著黑黢黢的口子，像大地潰爛的瘡疤。幾棟早已腐朽的木架屋歪斜在雜草叢中，風一吹，發出“嘎吱”的呻吟。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更隱晦的、若有若無的黴腐氣息。
“就是這兒了。”老七警惕地環顧四周，“三槐公說，當年出產溫玉的礦脈在主坑道深處，後來塌了，把入口埋了。我們要找其他能進去的洞口。”
兩人在山坡上搜尋了一圈，最終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了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被藤蔓和亂石遮掩，不仔細看很難發現。撥開藤蔓，裡面黑漆漆的，一股陰冷潮溼的氣息撲面而來。
王胖子胸口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悸動——不是搏動，而是某種……共鳴？
“有反應。”他按住胸口，低聲道，“裡面確實有東西。”
老七點頭，點燃火把，率先彎腰鑽了進去。王胖子緊隨其後。
洞口狹小，但進去後豁然開朗，是一條向下的、開鑿粗糙的坑道。坑道兩側的巖壁上，還能看到當年鎬鑿的痕跡，以及一些鏽蝕的礦車軌道殘骸。地面溼滑，積著淺水，踩上去“啪嗒”作響。
越往裡走，溫度越低。火把的光暈在巖壁上跳動，映出扭曲的影子。坑道開始出現岔路，像迷宮一樣延伸向黑暗深處。
老七每到一個岔路口，都會停下來觀察。他有時看巖壁的紋路，有時蹲下摸地面的痕跡，有時還撿起碎石聞一聞。王胖子則主要依賴胸口的感應——每當靠近某個方向時，碎片傳來的悸動就會明顯一些。
兩人就這樣摸索著深入。
大約走了一炷香時間，前方坑道突然變得寬敞，出現了一個天然形成的洞穴。洞穴中央，有一潭漆黑的地下湖，湖水死寂，不起一絲波瀾。湖對岸，巖壁上有一個明顯是人工開鑿的拱形石門——石門半掩，門縫裡透出幽幽的綠光。
“礦坑連通古墓的入口。”老七低聲道，“暖陽玉可能就在裡面。”
兩人蹚過冰冷的湖水——水深及腰，刺骨寒意讓王胖子左半邊身體幾乎麻木。好不容易到了對岸，站在石門前。
石門厚重，雕刻著已經模糊的紋樣，像是一些獸類或神怪的圖案。門縫裡透出的綠光，是一種生長在墓穴裡的苔蘚發出的熒光。
老七用力推動石門，石門發出沉重的摩擦聲，緩緩開啟。
裡面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墓道，兩側牆壁上同樣長滿熒光苔蘚，將整個空間映得一片慘綠。墓道很寬，足夠兩人並行，地面鋪著整齊的青石板，儲存得相當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