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中,歲月無聲。
陸長生盤膝坐在竹屋前的靈泉旁,周身氣息平靜如水,那口靈泉仍在泊泊湧出精純靈氣,從中映出他盤坐的倒影。
倒影之中,陸長生的眉頭時而微微皺起,似在思索甚麼。
儘管現在他已經養好了萬道之體、天罰神眼、長生界的表面傷勢,境界勉強穩定在了主宰三階。
可那三條崩斷的大道,依舊還是困擾著他,始終無法定下方向或者說是決心。
最終經過反覆衡量之後,陸長生決定將這三條崩斷的大道徹底清除,從頭重修。
畢竟修復,就目前的處境而言,他不能出去,修復大道的難度要大上許多。
然而就在他準備著手之際,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便是自己的第九條大道。
陸長生修煉至今,不過只是修煉出了八條大道,那條遲遲未曾領悟的第九條大道,始終是他心中的缺憾。
“既然我來拿第九條大道都尚未參悟,又何必急著去糾結那崩斷的三條?”
想到這裡,陸長生當場他啞然失笑,心中隨之豁然開朗。
“就現在的情況而言,我更應該先將第九條大道參悟出來,進一步修復自身境界和實力再說,沒準在參悟第九條大道的過程中,還會對那崩斷的三條大道,有甚麼意想不到的作用。”
於是,陸長生放下了斬道的念頭,轉而開始參悟第九條大道。
可是很快,他便又皺起了眉頭。
雖說以他如今的修為境界,若要隨意參悟其中的一條普通大道,並非甚麼難事。
此方位面其他普通的大道,隨便挑一條,以他的積累與底蘊,參悟出來不過是時間問題。
可那又如何?
他要的不是普通大道。
“若只是想將就的話,我早就能夠九道圓滿並融合成就道祖,又何必等到現在!”
陸長生搖頭感嘆,他心中清楚得很。
“將就修煉出來的大道,能敵得過那六尊老牌道祖的聯手嗎?能扛得住三百年後雲昭仙使的怒火嗎?”
答案是不能!
“既然不能,那將就又有何用?這根本就沒有意義!”
“除非我一輩子龜縮在這洞府之中,永遠不出去,否則哪怕是將就修煉出第九條大道,出去之後也是必死無疑!”
可要是一直躲著不出去,也絕不是他陸長生的作風。
他不可能一輩子躲著當縮頭烏龜。
畢竟地球人族的命運,還在外面懸著。
三百年後雲昭的威脅,還如利劍般懸在頭頂,他必須出去,必須變強,必須在三百年內擁有足以抗衡一切的力量。
“所以,這第九條大道,必須與眾不同。”
陸長生緩緩閉上眼睛,儘量放空心神。
“第九條大道,必須是一條前所未有且無比強橫的大道。”
“必須是一條能與我自身完美契合的大道。”
當下陸長生不再多想,只是靜靜盤坐,任由思緒飄蕩。
異位面洞府之中,時間無聲流淌。
轉眼睛三百年過去。
整整三百年裡,他就這樣坐著,思索著,感悟著。
他將此方位面所有已知的大道,一一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其中金木水火土,風雷光暗冰,生死時空命,帝王殺伐戰……每一條大道,陸長生都細細推演,細細的去參悟,試圖從中找到一條適合自己,且足夠強大的道路。
可是最終,他失望了。
因為此方位面所有強橫的大道,早已被道祖或是其他主宰強者所佔據。
帝王大道、王霸大道、刀之大道、劍之大道、輪迴大道、生死大道,時空大道……每一條頂尖的大道,都有其主人。
尤其是頂尖大道,哪怕是原主人壽元將近或者是要橫渡虛空,也會指定傳承給門下的天驕,讓他們繼承,無論如何,這些大道都已有了歸屬。
而那些尚未被佔據的細支大道,陸長生此前連瀾文王、瀾武王的大道都看不上,又怎會屑於去修那些二三流的貨色?
三百年過去,一無所獲。
不過陸長生沒有氣餒,繼續參悟。
眨眼間又是一千年過去。
陸長生將亞特蘭蒂斯位面所有存在的大道,全部過濾了一遍,從最頂尖的時間大道空間大道,或者是帝王大道等等,到最為偏門的塵埃大道,無一遺漏都思考了一遍。
可最後依舊是沒有讓其滿意的。
“既然此界沒有,那我便跳脫出來。”
隨後,陸長生開始將目光投向地球位面。
地球,那是他的故鄉,是他修道的起點。
那裡曾有過輝煌的上古修仙時代,雖然後來靈氣枯竭,進入了末法時代,但那些古老的道統,以及那些失傳的大道,未必沒有值得借鑑之處。
陸長生開始回憶。
回憶崑崙山腳那道門的古籍,回憶師父當年的教誨,回憶大師兄羅森給他講過的上古傳說,陸長生試著從那些古老的隻言片語中,尋找大道的痕跡。
又是一千年,洞府之中,兩千年的時光,悄然流逝。
陸長生依舊是一無所獲。
不是地球位面沒有大道,而是所有的這些大道,與亞特蘭蒂斯位面本質上並無不同。
金木水火土,陰陽五行,生死輪迴,因果宿命……每個位面的大道,基本都是這些,它們只是強弱不同,側重不同,根源卻都是一樣的。
“從地球著手,同樣沒有效果。”
陸長生睜開眼,望著眼前的靈泉,兀自陷入了沉思。
兩千年的參悟,毫無進展。
不過儘管如此,他心中依舊並未有絲毫焦躁。
洞府之中,時間流速是外界的近二十倍,外界三百年,這裡便是將近六千年,他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慢慢參悟。
“既然從具體的大道著手行不通,那我便……”
想到這裡,陸長生忽然靈光一閃。
“那我就回歸大道本體。”
“回歸萬事萬物的本源。”
“不從具體的大道入手,而是從大道本身入手。”
有了初步的方向之後,陸長生再次閉上眼,進入那種天人兩忘的境界。
這一次,他不再去思索那些具體的大道,而是去思索……大道的根源。
大道從何而來?
萬事萬物從何而生?
天地法則,又從何而起?
陸長生開始追溯,順著時間的河流,逆流而上。
穿過亞特蘭蒂斯位面的歷史,穿過地球位面的歷史,穿過一個又一個紀元,一個又一個輪迴,一直追溯到最開始的開始。
那裡,甚麼都沒有。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沒有暗,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生靈,沒有萬物。
只有一片混沌,一片甚麼都沒有的混沌。
“那就是……無。”
陸長生的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無,甚麼都沒有。
可正是那個甚麼都沒有的“無”,孕育出了“有”。
正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那麼,道又從何來?
道從無中來。
換言之,無,是道之母,是萬事萬物的源頭。
這一刻,陸長生猛然睜開眼,眼中精光爆閃。
“我知道了!”
“我的第九條大道,就是……無!”
“無道之道!”
這個想法出現之後,便如同那野火燎原般,再也壓不下去。
陸長生再一次閉上眼,開始深入參悟這條“無道之道”。
無,是甚麼?
從表面上看,無就是甚麼都沒有,空空蕩蕩的,一無所有。
可若真的一無所有,又如何能夠生出萬物?
“有就是無,無就是有。”
陸長生的腦海中倏地浮現這句話。
有與無,本是一體兩面,看似對立,實則統一。
這就好像那混沌之中,看似甚麼都沒有,然而卻是孕育了天地萬物。
那“甚麼都沒有”的混沌,本身就是一種“有”,一種更高層次蘊含一切可能的“有”。
“無,不是虛無,也不是空無。”
陸長生嘴裡兀自喃喃自語。
“無,是無限的可能。”
“是萬物未生之前的一種狀態。”
“是一切尚未分化時的本源。”
陸長生繼續參悟,深入那無的玄妙之中,漸漸地,他周身的氣息開始變化。
剛開始,是變得深邃起來,那是一種難以準確表達的深邃,彷彿他整個人就是一片無垠的星空,浩瀚無垠深不可測。
那深邃之中,同時透著厚重,透著廣大,彷彿他就是這個世界,是這個世界的萬事萬物。
可是忽然間,陸長生的氣息又開始變淡。
越來越淡。
越來越淡。
最後淡到彷彿他整個人,都在從這個世界中消失。
當然這不是肉身的消失,而是氣息的消失,是自身存在感的消失,與這個世界關聯的消失。
此時若是不用眼睛去看,單憑神識去感知,已經感知不到他的存在了。
陸長生就這樣盤坐在那裡,明明看得見,卻是彷彿不存在,彷彿他與這個世界,再無任何瓜葛。
彷彿他,已經變成了“無”。
時間,繼續流逝。
眨眼又是一千年。
而後兩千年。
三千年……
洞府之中,五千年的時光,悄然走過。
這五千年裡,陸長生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周身的氣息,時而深邃如海,時而淡若無物。
兩種狀態交替出現,越來越頻繁,越來越自然,到最後,深邃與淡泊,已無分別。
有就是無,無就是有,此時的他終於明白了。
這一天。
陸長生忽然睜開眼,其那雙眼眸,與五千年前已截然不同。
不再是銳利如劍,不再是深邃如淵,而是一種……平淡。
看起來平淡得就彷彿一汪死水,平淡得就好像是一塊頑石,平淡得彷彿甚麼都不是。
可若是仔細去看,那平淡之下,卻又蘊含著無盡的可能,彷彿只要你願意,他可以是任何東西。
可以是風,可以是雨,可以是日月星辰,可以是山川河流,可以是世間萬物。
也可以甚麼都不是。
緊接著,陸長生緩緩站起身,周身氣息,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那氣息之強,比五千年前全盛時期,還要強出數倍不止,不過這強,並不是鋒芒畢露的強,而是一種包容一切的強,一種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的強。
第九條大道……無道之道。
終成!
“還差最後一步,才能大圓滿。”
陸長生嘴裡喃喃自語著,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然後,他開始斬道。
斬那三條崩斷的大道,截天劍大道,鎮嶽大道,輪迴雷劍大道。
如今這三條大道的殘骸,仍懸浮於丹田上空,斷口處仍有絲絲縷縷的大道氣息溢位,這些殘留,就彷彿那附骨之疽,雖已崩碎,卻仍與他緊密相連。
當下陸長生心念微動,一股無形的力量自體內湧出,包裹住那三條大道的殘骸。
然後,輕輕一扯。
隨著嗤啦一聲,丹田內彷彿有甚麼東西被生生撕裂。
那三條大道的殘骸,就被陸長生從體內剝離出來,懸浮於身前虛空。
此時殘骸之上,仍有道韻流轉,還有大道氣息瀰漫,卻已與他再無瓜葛。
奇怪的是,當這三條大道殘骸剝離出來之後,陸長生的氣息,非但沒有變弱,反而更強了幾分。
“還不夠!”
陸長生沉聲暗哼,然後,他繼續斬。
斬那剩下的五條大道。
五行劍大道,斬!
不死長生大道,斬!
玄黃不滅大道,斬!
聖魂大道,斬!
萬界源初大道,斬!
一條接著一條,他將自己數千年來苦修而成的五條大道,全部從體內剝離。
而每剝離一條,他的氣息便強盛一分。
隨著五條大道全部剝離之後,他的氣息,已經強盛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此時此刻,陸長生體內空空蕩蕩,只剩一條大道……無道之道。
只有一條大道。
按理說,只剩一條大道的他,境界應該跌落才對,畢竟此方位面的道祖,通常都要掌握九條大道,才能成就道祖之位。
可他沒有跌落。
相反,他的境界,反而變得更加強大了!
從剛開始的主宰三階,一路飆升,瞬間衝破主宰九階,衝破道祖門檻,直入道祖之境,而且還在繼續攀升……
道祖一階。
道祖二階。
道祖三階。
……
一直衝到道祖九階巔峰,才堪堪停下。
此時陸長生的氣息,已強盛到足以令天地變色。
更可怕的是,他心念微動,抬手微微虛握。
霎時間,虛空之中,一條大道憑空浮現。
那是金之大道。
接著他隨手一揮,金之大道消散,取而代之的,浮現出了木之大道。
再一揮,木之大道消散,水之大道浮現。
金木水火土,風雷光暗冰,生死時空命,帝王殺伐戰……
三千大道,陸長生信手拈來,隨意掌控。
一念之間,他可執掌任何一條大道。
一念之間,他也可讓任何一條大道,消散於無形。
“無道之道……”
陸長生嘴裡喃喃自語,眼中閃過明悟之色。
“無,既是有。”
“我甚麼都沒有,所以我甚麼都有。”
此時的陸長生徹底明白了。
此方位面的道祖,無論多強,都只能掌控有限的幾條大道,九條,已經是極限,再多,就會大道衝突,走火入魔。
從這點來說,他們,只是某些領域的大道代言人。
而陸長生已超脫。
他所掌控的,不是某一條大道,而是所有大道的源頭。
那個“無”。
那個孕育了萬物的“無”。
那個蘊含了一切可能的“無”。
從今往後,此方位面的任何一條大道,他都可以隨時呼叫,隨意掌控。
那些所謂的老牌道祖,在他面前,不過是大道的奴僕。
而陸長生,已是大道的主人。
更準確地說……他已是天道的代言人。
陸長生負手立於洞府之中,周身氣息平淡如水,卻又浩瀚如海。
他抬頭,望向洞府那乳白色的天空,目光直接穿透虛空,穿透那無盡的黑暗,穿透位面壁壘,落在了亞特蘭蒂斯位面。
那裡,六尊老牌道祖仍不甘心,發動所有勢力,動用所有能動用的手段,搜尋他的蹤跡。
南域,人道宗的弟子們正在絕望煎熬中等待,當然人道宗早在陸長生墮入位面洞府的時候,就已經不復存在了。
地球位面,人族的命運懸於一線。
看到這裡,陸長生嘴角微微揚起,浮現一絲淡淡的笑意,笑意極淡,然而卻是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從容與自信。
“五千年了……”
陸長生兀自喃喃道:“該出去了,這一次,看誰還能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