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三面古銅鏡懸浮於虛空，鏡面朝下，各自對準三座平臺，霎時間如水一般的鏡光傾瀉而下，九萬修士只覺得周身一涼，隱隱之間彷彿有甚麼無形之物自體內被輕輕牽引而出。
其實鏡面射出的光芒並不刺目耀眼，而是極為的柔和溫潤，如月華流淌，又好似如清泉漫過，只是當光芒掠過身體之時，似乎帶著一種洞徹之意，彷彿要將人的五臟六腑、經脈骨骼、神魂識海，盡數照得通透。
陸長生負手立於人宗平臺前方，任由那鏡光籠罩周身。
雖然這銅鏡還沒有徹底的啟用，但陸長生已經看出來了，銅鏡所散發出來的光芒，正在以一種極為玄妙的方式，窺探著他體內的每一處隱秘。
比如靈根的純度、根骨的資質、氣運的強弱、血脈的傳承，乃至丹田深處的情況，都在那鏡光之下無所遁形。
“這是……照天鏡？還是觀雲鏡？”
陸長生心中暗暗猜測。
此前他曾在此方位面的一些零散的上古典籍殘篇當中，見過有關隻言片語的記載，言及上界宗門遴選弟子，常用一種名為“照天鏡”的法寶，可照見修士體內潛藏的一切天賦與機緣。
眼前這三面古銅鏡，雖不知其確切名稱，但功效想必相去不遠。
“至於具體的篩選標準是……”想到這裡，陸長生目光不由得微凝。
他當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頭頂上照射下來的鏡光正在他身上來回掃過，卻並未有任何異動，沒有排斥，似乎亦沒有認可，只是平靜地照徹，如同一面真正的鏡子，映照出他體內的一切。
陸長生神色平靜，靜靜在等待，畢竟此時人道宗區域上空的這面鏡子，還沒有完全被啟用，目前只是照撤。
不過此時此刻，其他平臺之上，隨著古銅鏡被仙使啟用，異象也是隨之漸起。
銅鏡啟用之下，在鏡光徹底照耀下，不少修士體內，開始有各色光芒自發溢散而出，當然這種光芒並非是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修士自身，是他們的靈根、血脈、體質，或者是某種古老傳承，在鏡光牽引下，不自覺地顯化而出。
然而絕大多數人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光芒，斑駁雜亂。
有的看起來灰濛濛一片，如同蒙塵的頑石，也有的五色混雜，並且是彼此衝撞，難以融合，還有的雖有亮色，卻時明時暗，看起來顯得飄忽不定。
這些光芒浮現在眾人周身，不過數息便自行散去，彷彿在無聲宣告著主人的平凡。
一時之間，平臺上，嘆息聲此起彼伏。
中州三大聖地宗門所在的那個區域，不少自詡天驕且滿懷期待的弟子，看著自己身上湧現出來的斑駁雜亂的光芒，臉色不由得黯淡下來，或失落，或難以置信。
有趣的是，有的雖然已經是大帝境修士，然而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芒竟不如身旁龍聖境的同門，而有的年歲雖然年輕，但身上溢散出來的光芒卻是晦暗如殘燭。
這一刻，鏡光無情，照盡一切虛妄。
然而，就在這滿目斑駁之中，忽然之間只見有一道璀璨金光，沖天而起！
那金光之盛，幾乎照亮了整座望仙台，甚至就連天門之後的那片無垠星海，彷彿都是在這金光面前黯然失色。
更讓人驚詫的是，在那道金光之中，隱約可見有蓮花虛影綻放，有祥雲繚繞，有清越道音迴盪，令人心神俱醉。
頃刻間九萬多道目光，齊刷刷望向金光來處。
那是正北坎位，也就是太清宮弟子們所在平臺。
而金光源頭，則是一名白衣女子。
此時她靜立於太清宮一萬弟子之中，周身金光如海，映得她整個人彷彿就像是一尊降臨凡塵的謫仙。
那光芒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璀璨但並不刺眼，浩瀚卻是不壓迫，只是靜靜綻放，便足以令天地失色。
這不是別人，正是太清宮天驕聖女，號稱數萬年來宗門第一天驕的，洛璃。
“這是……”
雲瀾仙使看到這幕，眼中竟是不由得爆發出異彩，脫口驚呼道:“特殊體質，而且還是……無垢道體！想不到，下界這等貧瘠之地，居然孕育出瞭如此純淨的無垢之體！”
可以聽得出來，他的聲音明顯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喜，其目光死死鎖定那道白衣身影，再也移不開分毫。
雲昭、雲闕二人聞言，目光亦同時看向洛璃。
“果然……當真是是先天無垢道體。”
雲昭眼中閃過異色，喃喃嘆道：“這等體質，便是放在咱們青雲門，也算得上是真正的天才了。三十六上宗之中，不知有多少真傳弟子，都未必有這般純淨的道體。”
雲闕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說道:“更難得的是，她的修為境界，居然只是大聖境巔峰，這簡直就是塊璞玉啊。”
他這番話一出，雲瀾、雲昭二人同時一怔，隨即眼中的異色更濃。
大聖境巔峰，本來以洛璃的年齡，以她如此強橫的天賦體質，尤其是她在天人境時便已修出元神的底蘊，莫說大聖，便是修煉到此方位面所謂的主宰、道祖，也絕非難事。
可她偏偏只是大聖巔峰，且根基穩固得令人心驚，這分明是刻意壓制的結果。
“看樣子，其顯然是故意壓制了在此界的修為境界。”
雲昭微微頷首，眼中閃過思索之色，旋即緩緩說道：“如此說來，一定是有人提前，點醒了她，讓她一路壓制修為，不急於突破。”
雲瀾點點頭，隨後介面道:“這般做的用意，倒也明顯，畢竟修為越低，體內雜質越少，到了上界之後，轉化丹田雜元、斑駁精氣，反而要更容易更徹底些，若是修煉到了此界道祖之境，體內靈力與此界法則糾纏太深，到了上界反而難以重塑根基。”
說到這，雲瀾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洛璃，接著緩緩說道:“能看出這一點，而且讓她一路故意壓制到今日……點醒她的人，想來怕也是不簡單吶。”
雲昭微微點頭，說道:“不僅不簡單，而且極有可能，是知曉一些上界遴選的內幕的。更進一步推斷，此人背後必有高人指點，或者……其家世不簡單。”
三人對視一眼，目光中皆露出了深意。
雲瀾忽然開口，聲音傳入下方正北坎位，也就是洛璃所在的方向，只聽其問道:“我等的推斷，不知對也不對？”
洛璃立於金光之中，聞言並不慌亂，只是微微欠身一禮，聲音清越如水般說道:“三位仙使明鑑，我家祖上，的確曾出過一位仙苗，於十幾萬年前透過望仙台遴選進入上界。這些叮囑，正是那位老祖，在兩千餘年前下界參與遴選歸來之時，親自交代於我的。”
此言一出，三位仙使眼中，頓時閃過恍然之色來。
“原來如此。”雲瀾微微點頭，接著說道：“原來是祖上有仙苗，進入了我等上界。卻不知你家那位老祖，如今在上界何處修行？又是在哪座仙山洞府或者宗門？”
洛璃聞言歉然一笑，輕輕搖頭說道:“這……我家老祖並未告知。當年族中長輩也曾問過，然卻被老祖嚴厲喝斷，說‘非是不想告訴你們，而是你們知道，反而對你們不利’。此後便無人再敢問了。”
雲瀾聽罷，緩緩點頭說道:“這倒也是。上界之事，知與不知，差別極大。你家老祖這般做，的確是為你們好。”
他說著，目光再次落在洛璃的身上，眼中欣賞之色愈濃。
沉吟片刻，雲瀾忽然翻手，掌心光芒旋即一閃，那枚血紅的靈果，血龍朱果再次隨之浮現而出。
“洛璃……”雲瀾開口，此時他的聲音中多了幾分鄭重之意：“不知你可願加入我門下？”
洛璃聞言，不由微微一怔。
這一刻，九座平臺之上，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向她，羨慕、驚訝、嫉妒、震撼，種種情緒交織如潮。
雲瀾見她怔住，微微一笑，解釋道:“當然，並非是要你拜我為師。以我如今真丹境的修為，自還不足以做你的師尊，你這樣的天賦，入了上界，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修煉到真丹之境。我是代我師尊收你為徒。”
說著他托起那枚血龍朱果，繼續道:“這枚血龍朱果，算是見面禮。你且收下。”
洛璃再次愣住。
血龍朱果的珍貴，她方才可是親眼所見的，那可是一枚令三位真丹境仙使都相當渴望的靈果，雲瀾先前是拿出來做賭注的，此刻卻要贈予她？
見洛璃遲疑，雲瀾微微一笑，聲音愈發溫和道:“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家師尊，如今已是煉氣化神中期之境。這境界，絕非那些煉精化氣所能比擬。便是放在三十六上宗之中，我師尊也不算弱。你一個從低等位面上來的苗子，拜入她老人家門下，不虧。”
煉氣化神。
這四個字落入陸長生的耳中，頓時讓得他心中微微一動。
“煉精化氣，煉氣化神，這莫非是中央大世界的修煉境界劃分？聽這雲瀾仙使所言，煉氣化神顯然遠高於煉精化氣，而他口中的“真丹境”，不知又處於這劃分中具體的哪一層？”
陸長生心中念頭電轉，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靜靜望向洛璃所在的方向。
洛璃依舊保持著沉默。
當然她非無知之人，很清楚雲瀾仙使給出的誠意，已經足夠厚重。
而且還是代師收徒，贈予靈果，且一再強調她天賦的珍貴，此刻若是再拒絕，便是不識好歹，真若惹惱了這位仙使，莫說拜入名師門下，便是能不能去往中央大世界，都成了未知之數。
“洛璃，多謝仙使厚愛。”
想到這裡，洛璃不再猶豫，當即盈盈下拜，聲音清越:“弟子願入仙使師尊門下，從此一心向道，不負所望。”
雲瀾聞言，哈哈一笑，屈指一彈，那枚血龍朱果當即化作一道紅光，穩穩落於洛璃掌心。
洛璃微微一怔，下意識便想要推辭:“仙使，這太貴重了……”
“收下吧。”雲瀾擺擺手，笑意不減，朗聲說道：“一枚靈果罷了。待你隨我入了上界，正式拜入師尊門下，我再向師尊討要回一枚便是。這點小事，師尊還是捨得給的。”
洛璃聽罷，不再推辭，鄭重收下靈果，再次拜謝。
一時之間，四周無數道目光落在那枚落入洛璃掌心的血紅靈果上，臉上的羨慕之色幾乎已是凝為實質。
那可是連真丹境仙使都渴望的寶物啊，就這麼……給了？
陸長生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同樣暗歎不已。
先天無垢道體，果然非同尋常。
他忽然想起數十年前，在東域浮空島七大宗招新初見洛璃之時，那時的她便已天人境修出元神，周身道韻清靈如水，令人過目難忘。
隨後陸長生了解到，對方那是先天無垢道體，天生道心通明，不染塵埃，修煉任何功法都事半功倍，且極難被心魔所擾。
只是那時候，陸長生只道此女天賦卓絕，卻未曾想過，她的體質，竟能讓上界仙使如此作態。
“天人境便修出元神，先天無垢道體，卻是故意一路壓制境界，至今仍是大聖巔峰……”
陸長生心中念頭閃過，忽然想起方才三位仙使的對話。
“修為越低，到了上界反而越有利。”
“修煉到了此界道祖之境，體內靈力與此界法則糾纏太深，到了上界反而難以重塑根基。”
原來如此！
陸長生頓時若有所思。
如若真如三位仙使所言，在此方位面修為境界越高，到了上界反而越不利，那他自己呢？
他如今已經是主宰境九階巔峰，已經身負八條大道，雖然還不是道祖，但是戰力已經堪比老牌道祖，若論與此界法則的糾纏之深，他恐怕比任何人都要深得多。
“罷了，現在想這些無用，反正都已經到了這般地步，眼下還是先看看能不能被選中吧！”
陸長生心中暗暗先到，目光依舊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