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若是順著陸長生所望方向,便能夠看到萬里之外的雲層之上,有著數道隱匿極深的氣息,正在死死注視著望仙台方向,或者說注視著陸長生。
其中的一道是龍威,雖然其已經在竭力收斂自身的氣息,然而還是難掩其滔天的恨意與殺意,此不是別人,正是當今南海妖族當中,僅存的一尊準妖道祖。
雖說冥殤在中州天淵之戰時最後崩斷自身大道僥倖逃脫,不過其並不敢直接逃回南海,而是隱藏在了不為人知的老巢暗暗療傷,因此到現在南海的妖族們都以為他已經隕落了。
而在這名南海準準妖道祖身旁不遠處,還有幾道更為陰冷詭譎的氣息,一個個如蟄伏深淵的毒蛇,這些基本都是來自魔道六宗的準道祖強者,雖然他們不敢明目張膽現身靠近,卻也是不甘心,因此只是在外圍遠遠的看著。
除此之外的更遠處,更有兩道微弱晦暗帝威氣息,時不時若隱若現。
這兩人無疑正是滄瀾帝國,玄冥帝國方面的強者。
除了這些之外,更遠處還有不少兩大帝國的年輕皇子或者是皇室天驕,此時一個個目露兇光瞪著陸長生所在的方向,滿臉的恨意。
甚至虛空更深處,還隱藏著不少老牌道祖級別的氣息。
儘管隔著萬里虛空,陸長生依然能夠感覺到這些人身上所蘊含的滾滾怨恨與殺意,就好像無形利箭,跨越層層空間,直朝自己射過來。
當然陸長生心裡也明白,這些人為何會如此恨自己,甚至恨不得吃了自己的肉,再抽了自己的魂魄點魂燈,好讓自己永生永世受盡無盡的折磨之苦。
畢竟若是沒有自己這個變局之人橫插一手,那麼這場席捲整個位面的戰爭,結果大機率就會以七宗聯盟落敗而告終。
要知道四海妖族與兩大帝國的實力本來就已經非同小可的了,更何況還加上蟄伏隱藏了十幾萬年的魔道六宗,西域和北域的情況姑且先不說,就拿南域和東域以及最為重要的中州來說,若是關鍵時刻陸長生出手,那麼南域就不僅僅只是神劍門覆滅,天衍宗也必然要被南海妖族攻破。
此外東域七星書院,當時若不是陸長生答應出手併力挽狂瀾滅殺了瀾文王,那麼七星書院也勢必滅亡,最為重要的那便是中州天道宗,隨著天虛道祖被迫離開位面,中州穩定局勢被打破,要是自己當時不出手,天道宗必亡,中州也勢必就會淪陷,到時候……
而一旦四海妖族和兩大帝國以及魔道六宗獲勝了,那麼現在掌控並進駐望仙台的,就應該是四海妖族和兩大帝國乃至是魔道六宗的精英弟子們了。
而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因為陸長生這一個域外來客,直接一劍斬斷。
為此,四海妖族和兩大帝國,自然是對陸長生恨之入骨。
尤其是魔道六宗,事實上在數十萬年前,他們也曾有資格踏入此臺,當時的魔道六宗,也曾是此方位面的正統勢力,與七宗分庭抗禮,共享望仙台名額。
只是十幾萬年前那場綿延上百年的正魔大戰,他們敗了,敗得徹徹底底,先是被逐出中州,最後連位面主大陸都無法立足,只能退縮於一些貧瘠的小位面,並將時空通道徹底封死,苟延殘喘了十幾萬年。
十幾萬年的漫長歲月,足夠凡人王朝興替千百輪迴,足夠滄海桑田鉅變數次,卻依舊無法抹去他們重歸此臺的執念。
此次魔道六宗聯手兩大帝國以及四海妖族,本是他們十幾萬年來最接近翻身的一戰。
誰曾想道……最後碰到了陸長生這個變局之人。
虛空深處,魔道強者們沉默著,望著前方那座巍峨古老的望仙台,尤其是望著臺側邊緣站著的那道青衫身影,胸中恨意如海浪一般翻騰個不停。
然而即便是憤怒如火山,殺意如浪潮,卻是始終無一人膽敢輕舉妄動,更無一人敢上前。
畢竟天淵防線那一戰,已足夠讓他們銘記,那個男人,惹不得。
至少,此刻惹不得。
“走吧。”
不知是誰,忽然間率先無奈低語一聲。
而後數道陰冷氣息頓時如潮水般退去,隱入虛空更深處,直至徹底消失在天際盡頭。
南海那位老邁的準妖道祖佇立良久,龍鬚震顫好半晌,最終低垂龍首,拖著疲憊無力的龍軀,緩緩轉身。
緊接著虛空深處那些不甘怨恨,乃至是蘊含滔天殺意的目光,一道接著一道隱沒繼而消失。
“陸長生……望仙台之後,你若是被選上……”
離去之前,玄冥帝國一尊準道祖不禁發出陰惻惻的戲謔笑聲。
“中央大世界,天驕強者多如過江之鯽,你當真以為,在那裡,你還能如在此界一般,無人能制麼?”
“而一旦你離開此界,七宗聯盟自然也就沒有了強大外援,屆時勢必覆滅,還有你所謂的地球人族,有一個算一個,必須通通滅族!”
隨著低笑逐漸消散,這道玄冥帝國準道祖身影亦緩緩退去,事實上這也是四海妖族與魔道六宗們的心思。
而此時在萬里之外,陸長生緩緩收回目光,儘管隔著萬里虛空,然而這些人不甘與惡意的低語,仍舊是一字不漏的,盡入他耳中。
不過陸長生面上神色依舊沒有絲毫波動,彷彿只是聽到一陣無關緊要的風聲。
緊接著,陸長生收回目光,轉身欲登臺。
“陸道友……”身側的天行準道祖見狀連忙拱手,微笑道:“此番仙使遴選,預祝道友得償所願。”
此時不僅是天行準道祖,包括文重道祖、雲河道祖、火雲道祖、空聞老僧、白髮老道、鐵熔道祖、古尋道祖等在內,皆未邁入望仙台一步,不是他們不想,而是不敢。
畢竟早在十幾萬年前,一尊老牌道祖因為不服仙使們定下的規矩,但凡是進入過望仙台而落選者,永生不得再進入,違者殺無赦!
或者說這尊老牌道祖不甘心,選擇第二次進入望仙台,結果第一時間就被仙使發現,只是隨意一指之下,便是直接將這尊在此番位面能夠排入前十的老牌道祖給秒殺!
此時此刻,這些活了幾萬年乃至是十幾萬年的位面老牌強者們,或是負手而立,或是低眉垂目,亦或遙望望仙台內,一個個看起來神色各異。
他們當中有追憶,有遺憾,有悵然,有釋然,卻唯獨沒有不甘。
文重道祖反應過來之後,亦是拱手,感嘆道:“陸道友修為深不可測,心性、機緣、悟性皆是上上之選。依我等看,被仙使看中之可能,極大。”
雲河道祖只是深深一揖,未發一言。
火雲道祖則是抱拳,聲音乾脆利落:“祝好運。”
萬佛宗的那位空聞老僧雙手合十,低誦佛號道:“阿彌陀佛,施主與本宗雖無傳承之緣,卻有衛道之恩。貧僧於此,遙祝施主大道坦途。”
白髮老道則是一甩拂塵,淡淡一笑說道:“當年望仙台開啟九十九次之時,老道來過一回。落選後,也怨過、嘆過,後來便明白了,非仙使不識人,而是己道未至。陸道友之道,老道看不透。”
“看不透,大概便是有緣,好運。”
鐵熔道祖沉默寡言,只是重重一抱拳。
古尋道祖拄著木杖,渾濁老眼望著前方這座巍峨聳立的高臺,輕聲道:“老朽當年,也曾僥倖得了一個名額,戰戰兢兢登臺,滿懷期待等候。可惜,仙使的目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說到這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陸長生,蒼老的面容露出平靜的微笑:“雖只一瞬,也夠了,也就是那一瞬,老朽才知,修道之路,天外有天。”
“陸道友……”古尋道祖說著微微欠身,拱手道:“此番望你被那目光,多停留幾息。”
陸長生沉默片刻,拱手還禮:“多謝諸位。”
隨後他沒有再多說,轉身,青衫掠起,一步邁入仙台當中。
身後,八道目光目送他遠去。
天行準道祖負手望天,忍不住輕聲嘆道:“我等修道十數萬載,曾以為道祖便是盡頭。直到仙使降臨那日,方知何為坐井觀天。”
文重道祖亦是搖搖頭苦笑著說道:“實不相瞞,落選那日,老夫足足醉了三年。”
“誰不是呢。”火雲道祖難得收起火爆性子,低聲道,“只是後來才明白,能被選中的,本就不是單靠修為或天賦。仙使更看的是……”
說到這他忽然頓住了口,沒有說下去。
空聞老僧則是雙手合十,悠悠的說道:“想必仙使們更看重的是,道途之遠,而非此番位面境界之高,或者說他們,看的是與中央大世界法則之契合,而非與此界法則之圓滿。”
白髮老道微微頷首,似有所感道:“看的是未來能走多遠,而非如今站在何處。”
古尋道祖拄著木杖,望著那徹底消失在望仙台中的青衫背影,忍不住輕聲道:“陸道友,你未來又能走多遠呢……”
沒有人能回答,也沒有人知道!
此時望仙台四周重歸沉寂,唯有高臺外圍四周斑駁的歲月痕跡,彷彿是在風中無聲訴說著,此位面自開天闢地以來,無數個三百年輪轉中開而復閉,送走一批又一批翹首以盼的身影。
望仙台外,九位執鑰者陸續退去。
而此刻,望仙台之內,當陸長生踏入其中的剎那間,直感覺周身天地法則驟然一空。
陸長生萬萬想不到,此處所存在的秩序,竟然與他此前所修煉的法則截然不同,或者說亞特蘭蒂斯位面的法則大道,在此處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浩瀚,層次遠高於此界的法則秩序,如無形的巨網,籠罩著這片星空。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忽然間踏入了萬丈深淵,並墜入了汪洋。
“之所以會出現此等現象,很可能是因為每隔三百年天門開啟,上界氣機透露下來,導致此處法則不同,又或者說,是上界更高階別的法則,透過時空天門滲透了下來!”
陸長生心中暗暗尋思,他能夠感覺得到,這種法則秩序非常非常之高階,然而並不濃郁,相反只是極少極少一部分,否則的話他很可能連自身大道運轉都會受到非常嚴重的阻礙,從而使得自身修為大大受損降低。
“不愧是中央大世界,果然是非同凡響,僅僅自是滲透下來的一絲氣機,就已經如此的不凡了!”
陸長生忍不住心中感嘆,旋即他抬起頭,望向望仙台頂層當中那道依舊森嚴緊閉著的天門,心中隱隱期待起來。
而此時此刻,九萬來自各方勢力的精英們,已按照各自宗門所屬的區域,分九處肅然佇立。
這座巨大的巍峨古老平臺,呈現九宮方位,拱衛著頂端星海中央那尊巨大的,尚未完全顯化且依舊緊閉的門型輪廓。
那是仙使降臨之地,亦是遴選開啟之處。
人道宗所在的平臺,在西南坤位。
石三蘇婉兒以及屠九、陳靈靈等一萬弟子,見陸長生走過來,不約而同地躬身行禮。
陸長生微微頷首,落於平臺前方,負手而立。
四周,其餘八座平臺上,八萬精英弟子或閉目調息,或是抬首仰望星海中央的天門,一個個神色各異,興奮、緊張、期待、忐忑,如無形的霧氣,瀰漫在整個望仙台當中。
而在沉默了好一會兒後,終於有人忍不住竊竊私語議論出聲來。
“不知你們聽說了沒有,據說這次的仙使,是來自中央大世界青雲門。”
“青雲門?那可是中央大世界三十六上宗之一!”
“是啊,中央大世界無比的浩瀚,從數十萬年下來的不同仙使身份推斷,上界大概有三十六上宗,七十二下洞府!”
“三十六上宗啊,要是能進入其中,那顆真是鯉魚躍龍門了!”
“若能被選中,哪怕只是做個外門弟子,也比在此界苦修十萬年強……”
“噓……大家還是噤聲為好,仙使將至。”
一時之間,竊竊私語如潮水,此起彼伏。
陸長生靜立平臺邊之上,青衫垂落,不發一言。
便在此時,一道清越鐘鳴,自星海深處響起。
鐘聲悠揚,穿透層層虛空,滌盪望仙台上的九宮平臺,當即撫平了一切喧囂。
這一刻,九萬道目光,齊刷刷抬起,望向那鐘聲來處。
只見星海中央,那道原本森嚴緊閉的天門,忽然間射出霞光萬道,祥雲漫天。
天門隨之緩緩開啟,此時望仙台之上,所有人都抬頭仰望,一個個張大嘴巴屏住了鬍鬚,也包括陸長生在內。
緊接著,一道高約三丈,通體散發出銀白柔光的身影,出現在了天門當中。
這銀光柔光並非是對方刻意綻放,而是其身上的法力濃郁到極點後,所自然而然的滿溢效果。
祥瑞光暈中,隱約可見來者身著雲紋廣袖長袍,只是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眸子,看起來清澈如萬年寒潭,深邃好似無垠星空。
仙使,在這一刻,終於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