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不該是這樣。”
窩棚聚集地的一棵大樹下，一個瘦的像個竹竿一樣的人，靠在樹幹上自顧自的說著話。
“爪哇不該是這樣，爪哇夢也不該是這樣，雅加達更不該是這樣。
我們在這個地方活不下去的時候，應該能回家的。
我們可以種地，我們可以去森林裡採果子，還可以打獵，可以釣魚。
沒有甚麼聖人，沒有甚麼苦修士，父母在家裡，老婆孩子也在家裡。
雖然沒錢，雖然沒見識，但我們活的下去。
這個世界，不該是這樣的。”
聲音越來越大，甚至在最後，還變成了嘶吼。
但同樣待在這個地方的人，卻沒一個符合他的。
這些人聽著這些話，只是握緊了拳頭，把頭埋低，就像是聽到了甚麼大逆不道的話一樣。
甚至，在那些苦修士團隊聽到動靜過來的時候，他們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坐著，或躺在地上，像條死狗一樣，安靜的看著這些苦修士毆打那個男人。
他們知道，這個男人，大機率是活不成了。
他餓了好幾天了，每天都只是靠著一些樹葉和野草充飢，他太虛弱了。
但他們就是這麼安靜的看著。
直到，那些苦修士拿出一根繩子，把這個男人吊在了樹上。
血一滴一滴的滴落在樹根，血腥味混雜著臭味，充斥在這棵樹的周圍。
很多人，就這麼聽著那些苦修士的威脅，看著那個死去的男人。
這一幕，他們見了很多。
可能，今天才見過面的鄰居，明天就死在了哪個角落裡。
又或者，他們明天也會死。
反正這個地方，每個人的終點都是死亡。
想回家？那也得有家才行。
就算有家，那也得有錢回去才行。
回去了，那也得有錢交稅才行。
他們都不知道，生活還有甚麼出路。
可今天，他們看到這個男人的屍體時，又突然覺得，世界確實不該是這樣。
這才幾年，為甚麼他們就離開了家鄉，來到了這個回不去的地方？
為甚麼，他們連吃飽飯都成了一種奢望？
為甚麼，他們那麼信仰宗教，卻還要不如那些吃喝嫖賭毒樣樣俱全的“苦修士”？
為甚麼，那個靠著苦修而成名的“聖人”，能夠享受榮華富貴，享受這麼多人的伺候，享受普通人一輩子享受不到的東西，還要把他們當成貓狗？
為甚麼……
或許是餓到不想動了，很多人的腦子，一下就變的活躍了。
他們不知道，為甚麼自己以前沒有想過這些東西。
但現在，他們知道，他們該做些甚麼了。
不僅僅是為了吃飽，也是為了，“聖人”的生活！
當晚，這些白天一直沉默的看著那具屍體的人們，都默默的聚集在了那棵樹下。
那具屍體，還被吊在樹上。
風一吹，甚至還會輕輕的搖擺。
沒人去把他放下來，他們就這麼讓他吊著。
但這些人，都握緊了手裡的東西。
有些是木頭，有些是石頭，有些是生鏽的鐵片。
他們的眼裡沒甚麼光，就是機械地向著那些苦修士的地方走去。
那個地方，燈火通明，都是木製或水泥澆灌的房子。
飯菜和酒水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男男女女的汙言穢語在夜空中響起。
這一切，都和不遠處的窩棚聚集地格格不入。
就像是兩個世界的人一樣。
或許，他們也忘了，以前的時候，他們也只是一群最底層的信徒。
靠著那虛無縹緲的信仰，一天天的生活。
但現在……
“你們想幹甚麼！”
“不要，不要！我把吃的給你們！女人，女人也給你們！”
“饒了我，放過我！我的錢還給你，把你老婆還給你！”
“啊！”
“殺了我，聖人不會放過你們的！”
“快跑！快去找聖人！”
血腥味，開始瀰漫了。
這個地方，依舊燈火通明，食物和酒水的香氣，混合著血腥味開始瀰漫。
但裡面，沒有了男男女女的汙言穢語，只有越來越大的哭聲和怒吼。
聲音越來越大，直到，天空一聲炸響，嘩啦啦的大雨開始傾瀉而下。
那棵樹上，繩子依舊在晃悠。
但那具屍體，已經不知去處。
第二天，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樣。
曾經一直劫掠那些送進雅加達火車的劫匪們，開始提著槍，帶著人，席捲整個雅加達城外！
聖人？殺！
苦修士？殺！
黑幫？殺！
信徒？殺！
商人？殺！
所有人，只要阻攔他們，都殺！
沒有人組織，他們就是為了活著。
在死亡面前，那虛無縹緲的信仰，那可笑的爪哇夢，那形同虛設的秩序和公平，都變成了槍與血。
這是反抗，也不僅僅是反抗。
雅加達那些維護治安的警隊成員，在丟下幾十具屍體之後，就立馬向上面彙報了這個事情。
這是暴徒，這是暴亂，是叛軍！
哪怕這些“叛軍”，吃不飽，穿的破爛，手裡的槍，也是一些幾十年的老古董。
但這就是叛軍！
軍隊，開始出動了。
步槍和火炮，在城外響了起來了。
十個小時，這些叛軍就被打散了。
一紙報告，又送了上去。
冷冰冰叛軍變成了香噴噴的功勞，很多人都很滿意。
趕盡殺絕？沒必要。
那些潮溼悶熱的森林，誰愛去誰去。
要是再出現叛軍，大不了再調動軍隊就完了。
功勞嘛，他們可不嫌多！
甚至在他們看來，這一次火炮和步槍出動之後，那些賤民，自然就知道害怕了。
或許，明天一早，那些窩棚聚集地裡，又會出現一些人。
他們還是會老老實實的撿垃圾，老老實實的等待著救濟糧，一切都不會有變化。
但這一次，有些人離開了這個地方。
他們帶著那些藏起來的食物，堅定的向著家鄉走去。
雅加達的一切，都讓他們看清楚了這片土地。
信仰在這個地方，那是斂財的工具。
聖人在這個地方，是敲骨吸髓的惡魔。
當真主不再保佑他們的時候，那就換一種方式！
有人給了他們五把槍。
現在，他們要去把這五把槍撿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