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圈的夜,是深藍近乎墨色的畫布,而那懸掛於天幕的瑰麗極光,便是神明信手揮灑的流彩。
雪地之上,那句充滿了誘惑的邀請,如同一根淬了寒毒的冰稜,穿透呼嘯的風雪,精準地刺入每一個人的耳膜。
“與我融合,我們將成為這宇宙間,唯一的永恆。”
說出這句話的,是沈曄。
但也不是他。
他站在那幢孤零零的紅頂木屋前,身上還穿著那件柔軟的米色毛衣,那是葉聽晚在來挪威前親手為他打包進行李的。可他那雙眼睛,一隻是屬於沈曄原本的、如同黑曜石般沉靜的黑,另一隻,卻是燃燒著猩紅火焰的、屬於深淵的顏色。
這兩種極致的對立,在他那張英俊的少年臉龐上,構成了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詭異與恐怖。
“做夢。”
回答他的,是葉願。
少女被困在越野車旁,身前是幾個將她退路完全封死的黑斗篷人。她手中緊握著那枚已經徹底純淨化的蘭因種子吊墜,雖然臉色因為寒冷而顯得格外蒼白,但她的聲音卻如同這極北之地的冰川,沒有絲毫的顫抖。
她拒絕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哦?”“沈曄”似乎並不意外,他歪了歪頭,那隻猩紅的眼眸裡流露出一分好奇,“你似乎並不明白自己拒絕了怎樣的恩賜。永恆,是多少生命窮盡一生都無法觸及的終極。而我,願意與你分享。”
“那不是分享,是吞噬。”葉願冷冷地看著他,“你想要的,只是另一份能讓你不再孤單的養料。”
“孤單?”“沈曄”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笑話,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引得遠處的冰層都發出了細微的碎裂聲,“神,怎麼會孤單?我只是在為這個無趣的世界,尋找一個新的秩序。”
就在他們對話的瞬間,沈詢動了。
他沒有再衝向木屋,而是身形一轉,如同一頭暴怒的獵豹,直撲將葉願和白澤圍困住的靈瞳。擒賊先擒王,只要解決了靈瞳這個祭司,那些黑斗篷人的咒語便不攻自破。
凜冽的殺氣如同一張大網,瞬間鎖定了靈瞳。
然而,靈瞳的臉上卻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他並沒有躲閃,只是舉起了手中的一個黑色法器。
“沈先生,你的對手,可不是我。”
隨著他話音落下,他身前的那幾個黑斗篷人突然齊刷刷地轉過身,他們的兜帽滑落,露出的竟然不是人臉,而是一張張由黑色冰晶構成的、猙獰的面具!
“砰!”
沈詢的拳頭重重地砸在其中一個“冰面人”的胸口,發出的卻是金鐵交鳴的悶響。那“冰面人”只是後退了半步,胸口的冰晶碎裂了幾片,但很快,周圍的寒氣便湧了上去,將那裂痕迅速修復。
“這是……”沈詢的瞳孔收縮。
“這是‘神’的恩賜。”靈瞳的聲音充滿了狂熱,“他們早已獻出了自己的血肉,與這片極寒之地融為一體,成為了不死不滅的‘冰骸’!”
木屋前,“沈曄”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似乎很滿意自己的傑作。他的目光再次回到葉聽晚身上。
“葉女士,你似乎還沒有放棄。”他看著葉聽晚手中那個依舊在燃燒著“正陽香粉”的銅爐,搖了搖頭,“這種凡火,對我來說,只是有些吵鬧的螢光罷了。”
葉聽晚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地盯著兒子的那隻黑色眼眸。她知道,在那片深淵的壓制下,團團的意識一定還在。
“團團,”她開口,聲音不再是面對敵人時的冰冷,而是帶著一種母親獨有的、能夠穿透一切隔閡的溫柔,“你忘了去年生日,你許的願望了嗎?”
“沈曄”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說,等你高中畢業,要帶妹妹去環遊世界。第一站就是這裡的峽灣,你說要教她釣帝王蟹,還要給她堆一個全世界最大的雪人。”
“你說,要送給爸爸一把最好的軍刀,因為他那把舊的,在崑崙山為了救你,砍捲刃了。”
“你說,要給我調一款名為‘時光’的香,把我們一家人所有的味道,都封存在裡面……”
葉聽晚每說一句,便向前走一步。她周身那由蘭因香脈構成的防護罩,如同一盞在風雪中搖曳卻始終不滅的燈火。
“閉嘴!”
“沈曄”那隻猩紅的眼眸裡爆發出狂暴的怒意,一股恐怖的黑色能量從他體內噴湧而出,化作無數條黑色的冰蛇,向著葉聽晚噬咬而去。
他被刺痛了。那些屬於沈曄的、溫暖而純粹的情感,對於他這個由冰冷與虛無構成的“神”來說,是比“正陽香火”更灼熱的劇毒。
然而,那些猙獰的冰蛇,在靠近葉聽晚三尺時,卻紛紛在半空中凝滯,然後寸寸碎裂。
不是被香氣所淨化。
而是被另一種更純粹、更霸道的力量,強行凍結、粉碎。
只見“沈曄”的那隻黑色眼眸裡,正倒映出葉聽晚的身影,眼底深處,是足以將靈魂都凍結的痛苦與掙扎。
是他。
是沈曄的意志,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媽媽。
“你看,他一直都在。”葉聽晚的眼淚滑落,瞬間在臉頰上凝結成冰,“你吞噬不了他,因為你根本不懂,甚麼是家。”
“啊——!”
“神”被徹底激怒了。兩種意志在他體內瘋狂地撕扯,讓他發出了痛苦的咆哮。他腳下的雪地猛地炸開,整個人沖天而起,懸浮在半空之中。
天空中的極光,在這一刻彷彿受到了他的召喚,原本絢爛的色彩瞬間變得狂暴起來。一道道綠色的、紫色的光帶如同活過來的巨龍,從天而降,狠狠地砸向地面。
雪原之上,一場末日般的風暴,驟然降臨。
極光如天神之鞭,撕裂蒼穹,裹挾著足以毀滅一切的能量,狠狠抽向那片孤寂的雪原。
沈詢一腳踹開一個試圖靠近葉願的“冰骸”,抬頭看著那如同末日降臨般的景象,心沉到了谷底。這不是自然現象,這是那個“神”在調動這顆星球的磁場力量,它要將這裡變成一片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