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九月，像一隻被擰得過緊的發條，校園裡的每一根空氣都繃著緊張的弦。
星河中學的公告欄上，中考倒計時的紅色數字冷酷地跳動著，像一雙時刻催促的眼睛，盯得每一個穿著藏青色制服的少年都步履匆匆。
圖書館三樓的角落，巨大的落地窗外，香樟樹的葉子被秋老虎曬得有些懨懨的。沈曄（團團）正以一種近乎自虐的姿勢趴在桌子上，面前攤開的物理練習冊上，那些關於力學分析的箭頭和符號在他眼裡簡直就是一團鬼畫符。
“我宣佈，牛頓就是我此生最大的敵人。”他把臉埋進書頁裡，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誇張的絕望，“如果他當初沒被那個蘋果砸到，我們現在是不是就能少背一半的公式？”
坐在他對面的葉願（圓圓）正安靜地翻閱著一本關於宋代香料貿易的法文原版書，聞言抬起頭，清澈的眼眸裡漾開一點極淺的笑意：“哥，你把這份怨氣用來記兩個公式，這道題的壓強分析就出來了。”
“你說的輕巧。”沈曄抬起頭，下巴擱在堆成小山的書本上，長長的睫毛扇了扇，“咱們家就我一個理科廢柴，爸媽肯定是從垃圾桶裡把我撿回來的。”
“爸爸高中時物理競賽拿過全國一等獎。”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旁邊的書架後傳來。白澤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本草綱目》補遺，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在他身邊的空位坐下，“所以，你應該不是撿來的，是基因突變。”
沈曄被噎得翻了個白眼，正要反駁，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是他們班的許安，一個總是坐在第一排角落，成績中等，性格內向到幾乎沒有存在感的男生。他抱著一摞比他還高的書，正費力地往閱覽室外走。也許是因為書太重擋住了視線，他沒注意到腳下凸起的一塊地磚。
“小心！”葉願輕呼一聲。
話音未落，許安的腳下一絆，整個人向前撲去。懷裡的書本“嘩啦”一聲散落一地，他自己也重重地摔在地上，膝蓋在堅硬的水磨石地面上磕出了沉悶的聲響。
這一跤摔得極重，周圍幾個正在看書的學生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沈曄立刻站起身想過去幫忙，卻見許安的反應有些奇怪。他沒有立刻爬起來，也沒有呼痛，而是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飛快地抬頭掃了一眼閱覽室的另一個出口，臉上是一種近乎驚恐的表情。
在那個出口的方向，幾個穿著同校制服、但明顯是高年級的男生正倚著門框，抱著臂，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笑容。為首的那個男生留著囂張的寸頭，眼神輕蔑，嘴裡還嚼著口香糖。
看到許安摔倒，寸頭男生誇張地吹了聲口哨，引得同伴一陣鬨笑。
許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隨即又變得慘白。他顧不上檢查自己磕破的膝蓋，慌亂地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撿那些散落的書。他的動作急切而笨拙，甚至有幾本書因為太過慌張而一次次從指間滑落。
“你看他那慫樣。”寸頭男生身後的一個黃毛低聲嘲笑道，“跟個老鼠似的。”
葉願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她站起身，和沈曄、白澤一起走了過去，默默地幫許安撿拾著地上的書。
“謝謝……”許安的聲音細若蚊蠅，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們。
葉願將一本撿起的《浮生六記》遞給他時，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他的手背。冰涼，而且在微微發抖。她的目光落在了許安的手腕上，那裡的校服袖口被蹭上去了一截，露出了一片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色的淤痕，看起來不像是摔傷，更像是被人用力攥出來的。
“你的手……”葉願輕聲開口。
許安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回手，飛快地將袖子扯下來，遮住了那片痕跡。
“沒事，不小心碰的。”他飛快地說了一句，抱緊了懷裡重新摞好的書，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閱覽室。
那幾個高年級的男生看著他狼狽的背影，又是一陣鬨笑，吊兒郎當地轉身離開了。
沈曄看著這一幕，眼神冷了下來。他雖然大大咧咧，但天生對這種恃強凌弱的惡意極為敏感。
“那小子手上的傷，有問題。”回到座位，沈曄壓低聲音對另外兩人說，“還有剛才那幾個混蛋，明顯是在欺負人。”
“嗯。”葉願的心情也有些沉重，她回想著許安剛才那驚恐的眼神和手腕上的傷痕，“他很怕他們。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藥油味，是用來活血化瘀的。說明他受傷不是一次兩次了。”
白澤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清冷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了剛才那幾個高年級男生離開的方向。
“高二（7）班的李峰。”白澤淡淡地開口，報出了那個寸頭男生的名字，“校籃球隊的替補後衛，父親是學區教育局的一個副主任。仗著這個背景，在學校里拉幫結派，專門欺負一些家境普通、性格內向的學生。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了。”
白澤的情報網一如既往的精準而高效。
“他媽的，又是這種垃圾。”沈曄的拳頭在桌下握緊，指節發出輕微的響聲，“爸媽都是高材生，怎麼生出這種人渣？”
“哥，你別衝動。”葉願按住了哥哥的手，“我們現在只是猜測，還沒有證據。”
“這還要甚麼證據？都寫在臉上了！”沈曄有些煩躁，他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事，一腔熱血恨不得現在就衝到高二（7...）班去把那個李峰揪出來打一頓。
“李峰身邊那幾個人，家裡都有點背景，而且他們做事很小心，從不在有監控的地方動手。你現在去找他，他完全可以抵賴，到時候你反而會因為毆打學長而被處分。”白澤冷靜地分析道，“尤其現在是初三的關鍵時期，任何一個處分都可能會影響你的升學檔案。”
沈曄也知道白澤說的是事實，但他心裡那股火就是壓不下去。
“那怎麼辦？就這麼看著不管？”他把手裡的筆重重拍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