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過跨海大橋,最終停在了一片被綠樹環繞的園區前。
大門上方掛著一塊樸素的木匾,上面刻著“蘭因香草園”五個字,字跡蒼勁有力,出自方清源老先生之手。
這裡是葉聽晚三年前投資建立的,專門用於培育本土珍稀香材以及進行芳香植物馴化實驗。不同於那些以觀賞為主的薰衣草莊園,這裡更像是一個嚴謹而充滿野趣的植物博物館。
剛一下車,一股濃郁而複雜的植物氣息便撲面而來。那不是單一的花香,而是成百上千種植物呼吸交織在一起的味道——薄荷的清涼、迷迭香的辛烈、洋甘菊的蘋果香,還有泥土在陽光暴曬下蒸騰出的熱氣。
圓圓站在地上,閉上眼睛,胸廓微微起伏,貪婪地嗅著這股自由的味道。在布拉格那個陰暗的雨巷裡,空氣永遠是潮溼發黴的;而在醫院裡,則是冰冷的消毒水味。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感覺到,世界原來可以是這般芬芳。
“走吧,帶你們去看看真正的寶貝。”葉聽晚牽起圓圓的手,帶著兩個孩子往園區深處走去。
園區很大,分為了露天種植區和溫室區。露天區種滿了各種適應性強的香草,此時正值春末夏初,馬鞭草抽出了細長的枝條,百里香鋪成了綠色的地毯。
團團早就撒歡跑遠了,蹲在一叢羅勒旁邊,撅著屁股不知在研究甚麼。
葉聽晚帶著圓圓來到一片半封閉的玻璃溫室前。這裡的溫度和溼度都被嚴格控制,專門用來培育對環境要求極高的蘭花品種。
推開溫室的門,溼潤的暖意裹挾著幽幽蘭香湧來。
這裡種植著上百盆建蘭、墨蘭和春蘭,雖然大部分花期已過,但仍有幾株遲開的素心蘭正在綻放。
“圓圓,你看這株。”葉聽晚指著角落裡一盆葉片修長的蘭花,“這是‘素冠荷鼎’的變種,它的香氣非常特別,你聞聞看。”
圓圓湊近那朵素白的花,鼻尖幾乎碰到了花瓣。
“很清……像早上的露水。”圓圓輕聲說道,隨即,她的小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但是媽媽……它好像不太高興。”
正在一旁記錄資料的基地技術員小張聞言愣了一下,笑道:“小朋友,蘭花怎麼會不高興呢?這株是我們精心照料的,長勢一直很好。”
圓圓卻搖了搖頭,她的手指指向蘭花的根部,語氣篤定:“這裡……味道不對。有一點點酸酸的臭味,像是爛掉的蘋果核。”
葉聽晚聞言,神色立刻變得凝重。她知道圓圓的嗅覺絕非兒戲。她示意小張拿來工具,小心翼翼地撥開鋪在盆面的植料。
隨著植料被撥開,原本白嫩的肉質根系暴露出來。果然,在靠近根莖連線處的一個隱蔽位置,出現了一塊銅錢大小的黑腐斑點。如果不及時處理,這塊腐斑很快就會蔓延至整株蘭花,導致其死亡。
“天哪!”小張驚呼一聲,冷汗瞬間下來了,“這是軟腐病的前兆!怎麼會……表面完全看不出來啊。”
這種病害極其隱蔽,通常等到葉片發黃時已經無藥可救。而現在,僅僅憑藉那一點點尚未擴散的氣味,就被這個小女孩發現了。
“馬上進行清創和殺菌處理。”葉聽晚果斷下令,隨後轉身看向圓圓,眼中滿是驚喜與驕傲,“圓圓,你救了它一命。”
圓圓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片微微下垂的蘭葉,彷彿在安撫一個生病的朋友:“不疼了哦,馬上就好了。”
那株蘭花在微風中輕輕顫動,似乎真的在回應她的善意。
就在這時,溫室外傳來了團團殺豬般的叫聲:“媽媽!救命啊!有怪獸!”
葉聽晚和沈詢臉色一變,連忙衝出溫室。
只見不遠處的草叢裡,團團正連滾帶爬地往這邊跑,而在他身後不遠處,一隻體型碩大、渾身雪白的大白鵝,正伸長了脖子,撲扇著翅膀,“嘎嘎”叫著窮追不捨。
“這就是你說的怪獸?”沈詢看著這一幕,既好氣又好笑。
團團一頭扎進沈詢懷裡,指著那隻威風凜凜的大白鵝,上氣不接下氣:“它……它啄我屁股!它好凶!”
原來是團團剛才去草叢裡捉螞蚱,不小心闖進了大白鵝的領地。這隻被基地養來除草的大鵝,可是這裡的“一霸”,哪裡容得下這個小胖墩在自己地盤撒野。
看著團團狼狽又可愛的樣子,連一向安靜的圓圓都忍不住捂著嘴,“咯咯”地笑出了聲。
陽光灑在綠色的田野上,孩子們的笑聲驚飛了樹梢的麻雀。這一刻,香草園裡的每一縷風,都染上了快樂的味道。
大白鵝風波平息後,團團對那片草叢產生了心理陰影,乖乖地跟在大人身後,再也不敢亂跑了。
為了安撫受驚的小傢伙,也為了讓孩子們更深入地體驗香道之趣,葉聽晚帶他們來到了基地的DIY工坊。這是一間充滿原木氣息的小木屋,牆上掛滿了各種乾花束,架子上擺著大大小小的蒸餾燒瓶。
“今天,我們來做一個特殊的任務。”葉聽晚拿出兩個小竹籃,分別遞給團團和圓圓,“去外面的薄荷田裡,採摘最新鮮的薄荷葉。我們要親手製作一瓶屬於夏天的薄荷純露。”
“我來我來!”團團瞬間滿血復活,提著籃子就要往外衝。
“等等,”葉聽晚拉住他,蹲下身,認真地叮囑兩個孩子,“採摘的時候要注意,不能連根拔起,也不能把所有的葉子都摘光。我們要只摘頂端最嫩的那幾片,而且要對植物說聲謝謝。因為它們把自己的香氣送給了我們。”
這是穆家香道的入門第一課——敬畏。萬物有靈,取之有度。
圓圓鄭重地點了點頭,她接過籃子,雖然走路還有些微跛,但步伐很穩。
薄荷田裡,綠意盎然。只要輕輕走過,褲腳摩擦過葉片,就會激起一陣清涼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