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春意在幾場細雨後愈發濃郁，香道傳承學院的庭院裡，那株古老的廣玉蘭雖未至花期，葉片卻已被雨水洗刷得油綠髮亮。
書房內，光線透過竹簾，在紅木長桌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圓圓端坐在高腳椅上，面前擺放著十二隻白瓷小碟，碟中盛著外觀相近、色澤卻有著極細微差別的陳皮粉末。她今天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棉布裙子，頭髮長長了不少，被葉聽晚編成了兩條鬆鬆的麻花辮，髮尾繫著淡綠色的小絲帶，看著便覺清新可人。
“圓圓，這十二份陳皮，產地皆為新會，但年份各異。”葉聽晚坐在一旁，手中拿著一本線裝書，目光柔和地注視著女孩，“你試試看，能不能把它們按年份的久遠，重新排個序。”
這並非易事。對於普通人而言，陳皮便是陳皮，頂多能分出香與不香。但對於香道師來說，三年、五年、十年由至二十年的陳皮，其香氣的厚度、藥感的輕重、以及回甘的韻味，皆有著天壤之別。
圓圓點了點頭，神情專注。她沒有急著去聞，而是先閉了閉眼，像是在清空思緒。隨後，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捏起第一碟中的少許粉末，並未直接湊近鼻端，而是放在掌心，利用掌心的溫度慢慢將其焐熱。
團團正趴在另一張桌子上畫畫，手裡攥著五顏六色的蠟筆，嘴裡還要咬著一塊方爺爺剛烤好的小餅乾。聽到這邊的動靜，他忍不住探過頭來，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妹妹，要不要我幫你？我聞著都一樣，全是橘子皮味兒。”
“吃你的餅乾。”沈詢正坐在一旁處理檔案，聞言抬手在小傢伙腦袋上輕輕敲了一記，“別打擾妹妹。”
團團吐了吐舌頭，縮回去繼續給畫紙上的大恐龍塗成粉紅色。
圓圓並沒有被哥哥打擾，她已經完全沉浸在那個氣味的世界裡。
掌心的溫度催化了粉末中的揮發油。她低下頭，鼻翼微微翕動。
第一份，味道辛辣，帶著明顯的果酸氣，像個剛睡醒還在發脾氣的小孩。
第二份，辛辣感退去了一些，多了一點木質的沉穩，但依然有些浮躁。
……
直到第十二份。
圓圓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捧著那點粉末，許久都沒有放下。那香氣不再是單一的柑橘調，而是融合了樟木香、藥香，甚至還有一種老舊書籍在陽光下暴曬過的陳香。它醇厚、內斂，不再張揚，卻能直抵肺腑。
她睜開眼，黑白分明的眸子裡透著篤定。
在葉聽晚和沈詢的注視下，圓圓開始移動那些瓷碟。她的動作不快，卻極有條理，沒有絲毫猶豫。
片刻後，十二隻瓷碟在桌上一字排開。
“媽媽，好了。”圓圓輕聲說道，聲音雖然依舊有些怯生生的，但比剛來時已經響亮了許多。
葉聽晚起身，走到桌前，逐一核對碟底的編號。
全對。
不僅年份排序無誤，甚至連其中兩份因為儲存環境不同而導致受潮程度略有差異的同年份陳皮，都被她敏銳地指了出來。
“這份……”圓圓指著其中一碟，小聲補充道，“它好像……生病了。味道里有一點點黴味，雖然很淡，但是像下雨天忘記收回來的溼衣服。”
葉聽晚心頭微震。那份陳皮確實是因為前段時間梅雨季，庫房除溼機故障而輕微受潮，蘇墨本打算處理掉，她特意留下來作為干擾項，沒想到圓圓不僅沒被幹擾，反而精準地指出了問題所在。
“圓圓真棒。”葉聽晚由衷地讚歎，忍不住俯身在女孩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下，“這確實是受了潮的陳皮。你的鼻子，比媽媽的還要靈。”
圓圓的小臉瞬間紅透了，像熟透的蘋果。她羞澀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心裡卻像是喝了蜜水一樣甜。
“那是，我妹妹可是天才！”團團即使嘴裡塞滿餅乾，也不忘含糊不清地吹捧，“以後妹妹是大香師，我是大畫家，我們就是‘香畫雙絕’！”
沈詢笑著搖搖頭，走過來揉了揉圓圓的腦袋：“看來我們家又要出一位大師了。聽晚，既然圓圓天賦這麼好，是不是該帶她去見識一下真正的‘活香’了？”
葉聽晚目光微動，看向窗外生機勃勃的庭院：“是啊。天天聞乾料，終究隔了一層。香道之本，在於草木之靈。”
她轉向圓圓，柔聲問道：“圓圓，想不想去看看那些香草還在泥土裡的時候，是甚麼樣子的？”
圓圓眼睛一亮，用力地點了點頭：“想！”
“好，”葉聽晚當即拍板，“這個週末，我們去位於崇明的香料培育基地。那裡有整整一百畝的芳香植物，正等著你去認識。”
團團一聽要出門玩，立刻丟下畫筆歡呼起來：“太棒啦！我要去捉蝴蝶！我要去挖蚯蚓！”
看著兩個孩子興奮的模樣，葉聽晚與沈詢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溫柔的笑意。
對於圓圓來說，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踏青，更是一場關於生命與自然的啟蒙。那些在書本上、在瓷碟裡沉睡的香氣，終將在田野間，以最鮮活的姿態，向她敞開懷抱。
去往崇明島的路上，車窗外的景色逐漸從鋼筋水泥的森林，過渡到大片大片的農田與水系。長江口的風帶著溼潤的水汽，混合著泥土特有的腥香，順著半開的車窗鑽進來。
圓圓趴在車窗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外面。路邊偶爾閃過的油菜花田，金燦燦地鋪滿視野，讓她忍不住發出小小的驚歎。
團團則在後座上不安分地扭來扭去，一會兒指著天上的飛鳥大叫，一會兒又從包裡翻出他的捕蟲網，對著沈詢比劃：“沈叔叔，等下如果有大蟲子，你幫我抓好不好？我怕它咬我。”
沈詢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裡看了眼這個“葉公好龍”的小傢伙，忍俊不禁：“你不是要做勇敢的探險家嗎？怎麼還怕蟲子？”
“探險家也是有弱點的嘛！”團團理直氣壯地辯解。